冷豔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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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從那個女人第一次來到店裡時開始,西谷利雄就不由自主地注意上她了。

     她大約二十五六歲左右,是個輪廓清晰、極具現代美感的女子。

    與她身旁衆多的客人相比,隻有她,分外清秀脫俗,時刻令人清晰地意識到她的存在。

     與其認為是由于容貌的格外高貴,倒不如說是因為她臉上冷漠的表情在她周圍的空氣中流溢着一種拒人于千裡的氣息,才使她在這種擁有大量為尋求異性而來的客人的酒吧間裡,顯得與衆不同,尤為引人注目。

     也許正因為如此,那些一向慣于稍稍坐近便開始互相搭讪的客人當中,沒有一個人敢去主動接近她。

     她就這樣孤身一人,在同一個地方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寂靜地獨飲杯中兌過水的威士忌。

    一個單身女子,身着質地良好的職業套裝,一派高級職業白領的風範,獨坐于酒吧的一隅。

    這一切,俨然一幅“大都市的孤獨”圖畫中的意境。

     西谷利雄在新宿東口的一間名為“羅密歐”的大型酒吧裡做男招待。

    當年,他參加“集團就職”來到東京,不久,便從最初工作的幹洗店裡辭了職,他當過模特,還先後在跳舞廳。

    咖啡店、保齡球館、夜總會等場所從事所謂的“無固定收入”職業,最終停駐在這間酒吧裡,工作至今已有一年之久。

     過去,他在某個地方工作,最多不會超過三個月,而這一次之所以能停留于此一年多的時間,除了工作相對輕松之外,另一個原因,就是在這裡總有一些“趣事”發生。

     “羅密歐”雖然是價格便宜的大衆酒吧,但很多客人為享樂而來,所以小費的數目還是相當豐厚的,而且大部分客人滿足于喝比較一般的兌水威士忌或者啤酒,極少有人要喝雞尾酒一類難以調制的飲料,所以西谷利雄雖然沒有調酒師的專業技術,對這種工作總算應付得來。

     那個女人,總是在傍晚6時左右來到酒吧,從時間上判斷,應該是結束了工作後便直奔而來的。

    她的位子也總是固定的,正坐在西谷利雄所在的櫃台之前。

     不過,她并不是特意為了西谷利雄才來的,為了測定她的反應,西谷利雄還曾經有意改變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這女人并不為所動,依然坐在同一個地方。

     最初,西谷利雄以為她來是為了等待某一個人,然而最終并沒有這樣的人出現。

    他也曾經懷疑過她和其他客人一樣,到這裡來是要找一個異性伴侶取樂,不過她身上那種不允許他人輕易接近的氣質分明早已拒絕了任何人,而她自己更不曾對别的什麼人有過主動的暗示。

     她就這樣長達幾小時的隐藏在自己的沉默之中,獨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幾乎每一次都要喝上六七杯,盡管如此,卻從未顯露過一絲醉态,看起來相當善飲。

     不過,如果你僅僅看到她冷漠而絕美的容顔,而不去考慮她所身處的這個酒醉沉迷之地,甚至會錯覺她是一個與酒無緣的人。

     無論怎樣,她都一點也不像會是那種一個人跑到酒吧裡買醉的酒鬼。

     “她究竟為什麼到這裡來呢?” 西谷利雄深覺不可思議卻又找不到答案,由此對這女人越發地有了興趣。

    他所在的新宿原本是一座年輕人衆多的城市,後來由于一些周刊雜志的炒作,一時之間雲集了以大量男女情事為目的而來的所謂“性流浪者”。

     在此基礎上,還有一些被稱為“家庭喪失者”的離家出走的少女,一些急需用錢而來到新宿尋求賣春的家庭主婦,以及一些專門從事色情服務的職業婦女層出不窮,甚至還出現了一種叫“宿吧”的賣淫公司,經營一種隻需顧客支付住宿費就提供妓女服務的色情旅館。

     西谷利雄所在的“羅密歐”也聚集着這樣一群人,常常有些客人雖然為了享樂而來,但處事謹慎,不便直接與妓女搭上關系,于是這種時候,總要拜托西谷利雄從中引線搭橋。

     那時他就會擺出“專業皮條客”熟撚老練的姿态,把一些妓女介紹給客人們,事後他多半都能從那些女人手裡拿些回扣。

    久而久之,西谷利雄職業化的目光甚至一眼就能分辨出良家婦女與貌似純潔的妓女來了。

     然而,他久經磨練的銳利的眼晴,卻如何也看不透這個女人。

    她,不是他所熟知的圈子中的人。

     “那女的到底是幹什麼的?” “她來這裡幹嘛啊?” 四五天以後,與西谷利雄比較投機的其他幾個招待,以及店裡的幾位熟客也開始逐漸注意到這位女人的到來。

     “那個女的看起來真的挺不錯嘛!你給我過去打個招呼怎麼樣?” “我看你算了吧,瞧她那副樣子,小心潑得你一身酒水。

    ” “喂,西谷利雄。

    怎麼樣,替咱們去搭搭關系吧。

    ” 盡管這個女人已經引起客人們的興趣,但礙于她全身所散發出的那種拒絕的氣氛,遲遲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那麼……” 西谷利雄暗自思忖。

     “與其為别人同她搭話,不如讓我來和她交往吧。

    ” 一直以來,他和許多客人稱心的女人發生過這種情事,并常常從中體味樂趣。

    那所謂能留住他在這裡工作的“趣事”,其實就是指這種出現暧昧關系的概率頗高。

     因為對于他這樣的年輕人,既無權勢又無金錢,也沒有吸引女人愛慕的相貌,能夠找到這種“性機會”頗多的工作已實屬不易。

     在酒吧裡,隻要你一出現,總會有個女人走過來搭讪一番,所以他隻需要安靜地在櫃台裡一坐,滿足客人的不同需求,根本不必為女人的事情操心。

     因此迄今為止,他還沒有主動去找過什麼女人。

    而這一次,之所以要為了這個女人破例,實在是因為隻有她才引發了他空前的興趣。

     何況在這種地方,就算他對那女人放手,也一定還有别的客人發動攻勢、搶占先機的。

     “而且,這種難得一見的美女也許一生都沒有機會再遇到了。

    ” 事實上,他自從到東京以來,雖然一直輾轉于各種與女人打交道的職業裡,可是如此漂亮的女人卻從來沒有遇到過。

    不,應該說,相對他一直所生活着的世界,她是屬于另一個世界的女子。

    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激發了他從未有過的興趣和鬥志。

     2 “小姐,你覺得偶爾換換口味來點甜酒怎麼樣?雖然這種低品味的地方也許拿不出什麼太高級的東西……” 那個女人一如往常再次點她所要的兌水威士忌時,西谷利雄誠惶誠恐地提出建議,幸運得很,剛好這一次他的死黨和那些常客都不在旁邊。

     “是嗎?” 女人仿佛稍稍沉思了一會兒,擡起眼皮,又在與西谷利雄的目光相交的瞬間迅速阖上眼簾,沉下了她冷漠幽深的黑色的眸子。

     “那麼,就煩勞你給我一杯‘粉紅淑女’,好嗎?” 她耳語一般低聲說道。

     以上的對話是西谷利雄與女性交際之初最常用的套話。

    此刻,他一邊搖動着手中久違了的雞尾酒搖混器,一邊設法抓住機會,把他好不容易才打開的話頭繼續下去。

     “小姐,恕我冒昧,我覺得你似乎總是很寂寞的樣子。

    ” “哦,看起來真的很寂寞嗎?” 女子望着他,仿佛又一次着穿了他的眼底。

    一瞬間,西谷利雄感覺自己的心也幾乎被她窺透了,不禁心跳得厲害。

     “我是說,像小姐這麼漂亮的女子,卻經常一個人來這種地方喝酒,總讓人有一種錯位之感。

    ” 話音落下,西谷利雄驚覺自己的話似乎太過失禮了。

     然而,女人卻看不出有什麼生氣。

     “你好像很了解我啊!事實是,我現在的确寂寞難耐,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到哪裡去,做些什麼才好,故每天晚上都來這裡買醉的。

    可是,奇怪的是我明明知道來了這裡隻會更加寂寞,但除此之外,居然找不到别的去處。

    ” “小姐,你這麼美的人說這些頹廢的話,誰都不會相信的。

    憑你這麼好的條件,什麼樣的對象找不到啊!” “問題是那個合适的人應該是誰呢?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誰可以慰藉我的寂寞麼?” 女人深深地歎息一聲,俯下臉龐,她美麗的面容的确帶着難解的孤獨的陰影。

    望着她寂寞的倒影,西谷利雄覺得這個獵物似乎很快就能得手了。

     在西谷利雄的一生中,能夠碰到如此豐碩的獵物,大概也隻能僅此一次了。

    一想到這個女人即将為他所有,便不禁激動萬分。

     西谷利雄穩定一下思路,又大膽向前邁出一程: “像我這樣的人雖然不敢妄想做可以撫慰你的那個人,不過也許我能夠陪小姐講講話,做你傾訴的對象啊!” 他邊講邊清晰地感覺到胸中強烈的悸動。

    到東京以來,他所從事的若幹項職業以及多次浪蕩的性體驗,早已将屬于大都市的污垢連同征服女人的方法一并附加于他身上了。

     然而,這一切經驗到了這個女人面前,都失去了作用,他因自己的渺小而變得懦弱,卻又别無他法。

     “真的嗎?” 他本來隻是戰戰兢兢地試探一番,卻未曾料想意外地得到了她如此直接的回應。

     “隻要是為了你,我什麼都肯做的。

    ” “謝謝你。

    ” 女人将下颚埋進衣領,考慮了一會兒。

     “那麼,我們找個時間單獨會面吧!” “我們兩個人嗎?” 雖然是他期待已久的結果,可是整個過程如此不可思議地簡單直白,驚得他連連咽下口水。

     “那……我們什麼時候見面呢?” “今、天、晚、上。

    ” 女人一字一頓,但十分清楚地說道。

     3 江崎勝一發覺自己最近的身體異常,已經不能再忽視下去。

    不僅食欲大減,身體也急劇地瘦了下去,有些時候甚至連站着都會覺得勞累,疲勞感越來越強烈。

    而且,這種症狀的進發周期也在不斷縮減。

     他每天從公司下班回家的歸途中,從車站到家門那短短的一段距離,走起來也頗費力氣,如果不到路旁的咖啡店裡小坐片刻,甚至會動彈不得。

     而且,他的膚色逐漸變得蒼白,胃部常會感覺有輕微的疼痛,有時候隻要一看到魚肉一類的食物就想嘔吐,也曾經真的吐過幾次。

     在那些嘔吐物中,常有一些豆汁似的東西混雜于其中。

    也許是這段時間精神作用的緣故,他總是懷疑胃的附近好像長出了瘤。

     “難道……會是胃癌?” 他雖然因自己的疑慮,而被恐懼感所折磨着,但害怕醫生會宣告他的病情是事實,因此遲遲不肯去就醫。

     然而,他最終卻不得不講出自己的病情,因為強烈的劇痛幾乎要撕碎他的五髒六腑一般,以胃部為出發點,開始向全身擴散。

    此時此刻,巨大的疼痛已然壓倒了他的恐懼感。

     在劇痛的驅使下,他終于去了醫院。

    初診之後,醫生、技師們卻一個個一副複雜難以名狀的表情,又花上幾天時間,一會兒X光檢查,一會兒胃部拍照,甚至還從他的胃粘膜上取下一片針狀物用顯微鏡來仔細觀察。

     “醫生,我得了癌症嗎?” 江崎勝一憂心忡忡地詢問道。

     醫生卻閃爍其辭: “是不是癌症不該由您來妄下斷言,還是把問題交給我們來解決吧。

    ” 數天後,經過醫院慎重調查,結果确認為胃潰瘍,說是雖然胃壁上有個穿孔,但無需開刀,隻要通過内科治療即可痊愈。

    最後,他向公司請了病假,留在家中休養。

     既然檢查結果公布出來了,他也理應松了一口氣,安下心來,卻突然覺得妻子和家人的态度變得非常奇怪。

     妻子一向隻把江崎勝一當成是負擔家庭開銷的“月薪搬運人”,現在卻突然待他像客人一般地禮遇起來。

     他的幾個女兒一直以來都當他是家中的異類而疏遠,現在也變得分外熱絡,叙述着各種不相幹的話題。

     “也許我真的死期已至,而醫生隻把消息告訴給她們,所以她們現在把我當作一個彌留之際、短暫逗留在家的客人,才會如此優待我。

    ” 江崎勝一不禁暗自尋味。

     一天夜裡,他望着因為他沒有食欲而不惜花費金錢和時間為他忙碌的妻子,發出了藏在心底的疑問: “我的病,真的不是癌症嗎?” 在這之前,妻子從未關心過他對食物的好惡。

     “别胡說八道,你隻是得了胃潰瘍罷了。

    醫生不也是這麼說的麼!” “可是,我聽說一般情況下,醫生是決不會把事實真相告訴給患者本人的。

    是不是我已經患了不治之症,而你們還都瞞着我呢?” “你實在是太多疑了吧!” “但是,如果我得的不是絕症,你們怎麼會對我這麼好?” “你這人真是的,别人對你好也不行。

    再說,體貼病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因為我是不可能康複的病人,所以體貼嗎?” “我真服了你這個得了妄想症的人。

    ” “拜托你,告訴我真相吧!我需要一些精神上的準備。

    就算我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也不會大吵大嚷煩擾你們的,與其讓我承受這種不明情況卻在倒計時的痛苦,還是說出事實更人道一些啊。

    ” “我都說了,你沒得癌症,所以不要再口口聲聲念叨‘癌’字了。

    ” 妻子開始覺得厭煩,幹脆對他置之不理。

    而兩個每日奔波于短大和高中的女兒口中,也隻有和母親相同的答案。

     然而,他的身體狀況告訴他,體内的确正在進行着一些“異變”。

    醫生為他所開的藥服下後幾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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