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信康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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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漉漉的地上,落滿了金燦燦的木犀花。

     服部半藏陰顯消瘦了一圈。

    兩隻大眼睛格外突出,非常吓人,讓人簡直不敢正視,滿臉的絡腮胡子,眼睛裡也留下了一塊塊黑斑,正如他的綽号“鬼半藏”。

     “半藏啊,辛苦了!” 聽到家康的問候,半藏如釋重負地坐在了窗邊。

    “主公,半藏不辛苦,讓半藏也切腹吧!” 家康裝作沒有聽見。

    “信康切腹的情況如何?沒有出亂子吧?”他也在努力抑制着悲痛,輕輕地整理了一下扶幾。

     滿座的人鴉雀無聲。

    本多平八郎忠勝聳起肩膀,看看半藏,又望望家康。

    神原小平太康政的目光則一刻也沒有離開半藏的眼睛。

     “請主公賜我切腹。

    ”半藏又重複了一遍,“我竟然不解主公的初衷,沒有完成主公再三囑托的任務就回來了。

    如果不答應在下切腹,我就不說一句。

    ” “半藏!”家康的聲音嚴厲起來,“不要亂嚷。

    你好好回答我的問話。

    你去的時候,三郎正在做什麼?” “少主已經下了切腹的決心,以我的力量,無論如何也不能撼動少主。

    ” “忠世什麼也沒有說嗎?” “是的。

    少主對忠鄰說,萬一落到敵人的手裡,就無法再向後人證明他的清白了……” 家康突然扭過臉去,大大地點點頭。

    一合上眼睛,信康那全神貫注思索的樣子,就一幕幕閃現在眼前。

    一個鐵血男兒!“哦,向後世的人展示清白……” “少主最後說,他對天地神明發誓,沒有一點兒愧疚。

    他還再三囑托,要我一定把這話轉告您,後來又說不必了。

    ” “不必了?什麼意思?” “他說您非常清楚他的心,所以,隻告訴您,說他從容地切腹就行了……少主重新囑咐了我一遍。

    當時,我們并沒有意識到少主會立刻切腹,一不留神,少主突然從左下腹向右橫着切了一刀……”半藏嘴都歪了,一個勁地嗚咽,“所有的事都已經結束了。

    我想,不能再讓少主受苦了,于是把心一橫……來為少主介錯。

    ” 家康仍然背過臉去。

    “遺體是怎麼處置的?” “和大久保父子商量之後,埋在了城外,悄悄地供奉着。

    主公,無論如何,是我親手砍掉了主公嫡子的頭顱,請一定賜我切腹!” “不!”家康斥責道:“你也跟親吉一樣,僅僅矢去一個三郎,就已讓我夠傷心的了,何況還失去了山城,如再失去你,那會讓我傷心成怎樣?你難道也不解我的心境?如果允許你切腹,那麼,親吉的要求也必得答應。

    你讓我怎麼辦?好了,莫要再說了。

    平八、小平太,把半藏帶下去,好好地看着,這家夥有點兒瘋了。

    ” “主公,半藏……”半藏還想喊叫,本多忠勝三步并作兩步走了過來。

    “起來,起來!”他繃着臉,抓住半藏的右胳膊把他帶了出去。

     服部半藏被架出去之後,井伊萬千代悄悄示意下人們都退出去。

    他心疼家康,想讓家康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家康沒有阻止,隻是默默地望着院子裡的雨腳發愣。

     築山夫人死了,信康也死了,自己從八歲到十九歲,在駿府度過的大半生的影像,也像泡沫一樣消逝了。

     把築山夫人濑名姬嫁給家康的今川義元離開了這個世界,曾經熱切地希望自己成為乘龍快婿的嶽父關口刑部親永,也為義元之子氏真所迫,切腹自殺。

    氏真現在到底在哪裡,正在做什麼?聽傳聞說,他正在京城為殺父仇人信長踢蹴鞠…… 一直欺負家康的信玄也已不在世了。

    世界已經天翻地覆,變成了織田一家的絢爛春天。

    連信康也沾染了一縷餘風…… 想着想着,家康覺得全身無力,什麼都不願意做了。

    “三郎……”他不停地念叨,“讓父親哭個夠吧,可憐的孩子。

    ”然而,眼淚一時又流不出來。

     在他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嚴厲地責問自己:這樣做可以嗎?妻子和兒子都被殺死了,難道就這樣一直屈服于信長?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現在自己被懸崖擋住去路,如果不繼續努力往上爬,就一定會滾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家康下意識地使勁抓住扶幾,屏息凝神——一定要爬過這個懸崖讓你看看……這是對死去的信康的唯一安慰。

     “三郎!”家康又念叨起來,“你告訴父親,你還有什麼遺憾,你最大的遺憾是什麼,告訴父親!” 念叨着,他又看見信康從大濱溜了回來,悄悄地伏在狂風暴雨中,“我的确是太看重武功了……身邊缺乏善解人意、能夠和衆将巧妙周旋的家臣。

    日後一定要引以為戒。

    ” 家康麾下的确聚集了一幫好漢,可是個個生性木讷,思想單純,性情急躁,容易被别人利用。

    這次如果酒井忠次和大久保忠世稍微耍一點兒手腕的話,也不至于釀成今天的慘劇。

    “如果處分了信康,抑制東面的力量就會相應削弱一半。

    如果自己對信長更強硬些,信長也可能不會堅持到底。

    ” 不知不覺,雨中的一切慢慢地暗了下來,夜幕降臨了。

     家康依然兩手緊緊地抓着扶幾,一動不動,隐隐約約地聽見遠處有人準備燭台的動靜。

    整座城都耷拉着,有氣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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