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戰長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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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時練三百下,後來增加到五百下。

    練刀的地方就在卧房後的假山上。

     “大人練完刀了嗎?”龜姬穿着木屐,來到假山旁。

     “哦,練完了。

    ”從假山上傳來九八郎的聲音,“來,快上來看。

    到處是旗幟的海洋,真是壯觀!” 龜姬被丈夫的快樂吸引,也笑着爬到假山上去,順着丈夫所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人山人海,如潮水般湧來,吓得她腿都軟了。

    一萬五千這個數字,經常從家裡人口中聽到,可是沒想到居然這麼多。

     “那是藥王寺山,那是大通寺山,那是姥懷,那是中山,那是鸢巢山……”所指之處,全是旗幟和人馬。

    在知道敵人到來的一瞬間,龜姬覺得這座小城仿佛消失了似的,特别渺小。

    如果這時從九八郎的臉上看到驚慌,哪怕隻是一點點,或許她早就倒到地上了。

     “怎麼樣,好看吧?” “是。

    ” “我也出身于武士世家,也想指揮這麼多人馬,哪怕隻有一次,我也滿足了。

    ” “趕緊集合,武裝起來吧。

    ” “急什麼,用不着。

    ” 九八郎嘲笑道,“敵人現在才開始做飯,而我們已經做好了。

    走,回去吃飯,吃得飽飽的。

    ” 龜姬歎了口氣,跟在丈夫身後下了假山。

    晨光中,丈夫不僅神色未變,就連走路的姿勢、沉着的樣子也絲毫沒有變化。

    九入郎盤起腿,剛端起泡飯,就不斷地接到衆臣的報告,哪個陣地怎麼樣、主将是誰等等。

    每次聽到報告,九八郎都沒有什麼明示,嘴裡仍然嚼着泡飯,隻是“哦”一聲。

     “請大人火速趕往野牛門,松平三郎次郎大人已經等不及了。

    ” “用不着這麼急。

    明白人隻有在明白的時候才出現。

    ”他稱贊了一番泡飯好吃,又和一旁的龜姬聊幾句,方才頂盔挂甲。

     信長武裝迅速,遠近聞名;而九八郎貞昌卻截然相反,他先慢騰騰地比較一下絲縧長短,才喜滋滋地系上。

    可是,一旦準備就緒,他就雷厲風行地發号施令。

    他事無巨細,考慮周到。

    所有的榻榻米都得收拾好,拉門隔扇要卸得幹淨利落,這樣,敵人放火箭時,容易把火撲滅;屋内要不留雜物,才能舞得開刀劍;彈藥庫要保護好;火槍隊的行動要迅速及時;飲用水的使用更要嚴格控制。

    結果那一天,敵人沒有進攻,戰火沒有燒起來。

    “敵人像是在休整,而我們卻有勁無處使,閑得難受。

    ” 第二天,有了動靜,城南的武田逍遙軒開始構築陣地。

    武田軍似也不知從哪裡進攻這個天險,最後終于選了南面為陣地。

     人一旦找出一個不怕死的理由,就會異常膽大,甚至會認為生死無别,即使可以保全性命,也在所不惜。

    武田逍遙軒想從野牛門外的激流渡河,奧平的軍隊發覺這一意圖之時,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大人,他們終于上來了。

    ”跑到本城的大門前來報告的,是奧平次左衛門勝吉,“我領軍到河灘去,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 九八郎想訓斥他,卻又住了口,隻是皺起了眉頭,道:“次左衛門,你的膽量倒是不小啊。

    ” “大人過獎了。

    我隻是想吓一吓敵人。

    ” “休要再說!”九八郎站了起來,立刻向野牛門方向走去,“正面的懸崖高二十間,從那裡下去得死多少人,你考慮過嗎?” “隻要打仗就會有犧牲。

    我想至多折五六個人……” 九八郎踱來踱去,然後回過頭來,嚴厲地盯着次左衛門:“我們是五百人對一萬五千人,你這樣做劃算嗎? “白白折了一個人,就等于損失了三十人,如果折二十人就相當于損失六百人,你難道沒想到?斷不可貿然出擊!這次戰鬥,轟轟烈烈地死不是英雄,在痛苦的深淵中堅強地活下來的,才是真正的英雄,你明白嗎?” 次左衛門不再說話。

     “不僅要你知道,還要讓大家都知道。

    這是一人對三十人的戰争,不能過早地斷送性命。

    ”說完,九八郎頭也不回地向野牛門走去。

     這一天,高二十間的懸崖下方,激流籠罩着一層薄霧。

    河大約寬四十間,上遊有許多竹筏,伴随着轟鳴聲,不斷地湧下來。

     “甲州軍渡河,像是要用竹筏把河面填起來。

    ” “還真是鋪張浪費啊。

    ” 要在這兒架起橋,那得流失多少竹筏啊!九八郎正在感慨,又發現從上遊漂下來四隻一組的竹筏。

    那筏子到底是用什麼固定的呢?透過霧霭,他定睛一看,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

     原來,有一張粗麻繩結成的大網張在河面上,這樣就可以阻止筏子漂走了。

    隻見那張大網不斷地把漂流下來的竹筏串到一起。

    九八郎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的舉動。

    大家公認這條河無法渡過,甲州軍卻從一開始就改變了局面。

     “大人,敵人開始渡河了,怎麼辦?”不知是誰在九八郎身後尖叫起來。

    自然,在這裡觀察敵人的絕不僅九八郎一人。

     甲州軍欲攻破野牛門、征服天險,表面上看起來愚蠢透頂,實際并非如此。

    若是敵人從這裡突入城内,那麼戰鬥一開始,守軍的信心就會被擊垮。

    所有人都在忖度着敵人能不能渡過來。

     “啊,大人,敵人已經源源不斷地過河來了。

    ” 不知誰又大喊了一聲。

    九八郎像磐石一樣,一動不動。

    這種情況,他也沒有想到。

    當這支敵軍向野牛門進攻的時候,東西北三面的敵人也必定會出動。

    而自己的軍隊早就耐不住了,隻要他一聲令下,所有士兵就會從城裡殺出去。

    可是這樣一來,就成了混戰,起碼兩三天後才能決出勝負。

     “急個屁!”九八郎在心裡罵着自己,此時決不是發洩怒氣的時候。

    “哈,哈哈……”當敵人的先頭部隊抵達岸邊的時候,他竟然大笑起來,“把火槍隊調過來!” “是。

    弓箭手呢?” “不需要。

    這樣一來,我軍勝券在握矣。

    哈哈哈……” 隻見敵人一到岸邊,就立刻釘楔子,投繩索,然後忙着往懸崖上爬。

    這可是甲州軍的拿手絕活。

    不一會兒,隻見兩條繩索垂到懸崖中部,攀岩開始了。

     “大人,敵人已經……” “再等。

    ” 火槍隊的八十支火槍已經調過來待命。

    九八郎努力控制着情緒,裝出一副輕松的樣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火槍隊:“好!等到那根繩子上爬上三十多人的時候,打兩發子彈。

    一發打人,另一發炸斷繩子。

    不要緊張,要打準。

    ” 為防萬一,九八郎命令瞄準一條繩索,三支槍的引信同時點火。

    甲州軍發現城内出奇地安靜,繩子剛一搭到懸崖中間的凹處,他們就接二連三地抓住繩子爬了上來,和九八郎預想的絲毫不差。

     “準備!瞄準!”九八郎不敢大聲,隻是飛快地揮了一下手。

     很快,天晴了,霧霭散去,隻見激流穿越峽谷,奔騰而去,明媚的陽光照着兩岸,格外壯麗。

     “砰,砰……”随着槍響,兩條繩索應聲而斷。

    回聲相呼應,如同百雷轟鳴。

    懸挂在兩條繩上的人嘩啦一下掉了下去,正砸在剛剛渡到岸邊的士兵身上。

     “啊……”慘叫聲從下面傳了上來。

    九八郎不動聲色地盯着,低聲說道:“槍彈珍貴。

    留着以後再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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