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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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勺子砍砸腦袋。

    弟兄們,今日個出口氣吧!”五個人嗷嗷叫着拘挽袖伸胎膊。

    勺娃說:“這個人是個尻子客賤種。

    你們操他的尻子。

    操一回我給你一塊大洋,誰當場操完了我立即兌現。

    ”說罷就把一摞子白光光的銀元堆到桌子上。

    五個人瞪大了眼睛瞅着銀元,眉裡眼裡都活泛起來了,竟然為争先拿一塊銀元而争執起來。

    勺娃把五個人按個頭從高到低徘了順序,說,“弟兄們甭争甭搶,銀元你們掙不完,我還怕你們掙不完咧。

    開始操吧,操完畢自己去拿錢。

    ”說罷就退到裡間套房裡去了……過了許久,勺娃走出套間,桌子上的銀元摞子還沒消下去一半,爐頭已經像死豬一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胯骨底下壓着一堆腥臭的血污。

    勺娃說:“弟兄們,把剩下的銀元分了,順手把這人擡出去撂到城牆根完事。

    ” 鹿馬勺随後回到原上。

    他雇了一輛雙套馬車,車上裝着整袋整袋的面粉蔬菜牛羊肉和炒鍋炒瓢勺子等等。

    他請大哥二哥幫忙在豁敞的院子裡壘起鍋台安上風箱,晚上煮爛了牛羊肉,第二天就到村子裡請那些過去給他施舍過飯食的大爺大伯婆嬸嫂子來吃一碗羊肉或牛肉泡馍。

    白鹿村裡的施主吃過以後,再邀請到臨近的村莊,随後就成為整個原上所有施主自動趕來享受了。

    馬勺在半個多月的時間裡,從早列晚侍立在竈鍋旁親手掌勺,把一碗又一碗煮熟的泡馍送到恩人手裡,他們就蹲在院子裡吃。

    馬勺沒有空閑和人們說話,許多人看着累得皮松眼戲的小夥子滴下了眼淚,這個讨飯娃子是個情深義重的君子哩!有個沒有施舍過的人也混雜進來撈一碗泡馍吃,用筷子一攪攪出一窩麥草,悄悄放下碗溜了。

    原來這個人非但沒給馬勺一塊馍,反吆喝狗咬爛了馬勺的腿……馬勺報答了所有有恩于自己的人,也報複了傷害過自己的人,那個臨時壘砌的竈鍋才宣告熄火。

     随之,馬勺便開始置田買地修築房屋,驟然間成為白鹿村的首富。

    兩個哥哥不再出門去熬長工,反而雇用起長工來了。

    馬勺仍然到城裡去繼續耍勺子,然後把銀元不斷送回原上,交給兩個哥哥擴大耕地、增添牲畜、建築房舍……那時候,白嘉軒的祖先還在往那隻有進口而無出口的木匣裡塞着一枚銅元或兩隻麻錢。

    馬勺發财的事強烈刺激着原上人,随之出現了一個進城學炊的熱潮。

    窮漢家娃子長到十四五,不再像以往那樣會都出門去給人家熬長工打短工,而是背上薄薄的被卷進城學烹調手藝去了。

    鹿馬勺獲得的成功成為他們忍受艱辛和淩辱以圖出出人頭地的強大動力。

    人門尊稱開創這條生活新路的鹿馬勺為勺勺爺,而後來不斷加入到這個行業裡的人被稱為勺勺客。

    從此升端一直延續到百餘年後的今天,烹調手藝仍然在六十四行謀生手藝占有主體位置,白鹿原以出勺勺客聞名省内外。

     鹿馬勺無可置疑地成為鹿姓這一門族裡産生了巨大影響的一個人。

    不僅僅是把瀕臨倒竈的家業振興起來,重要的是他具有自己的思想和理論,深深地影響着鹿家門族裡一代又一代的子孫,顯示着與白家迥然相異的家風和氣性。

    鹿馬勺用他掄勺子掙來的薪金和賞銀在白鹿村置地蓋房,僅僅控制到土地房屋牲畜可以在村子裡數上頭家的程度就适可而止,然後把心力轉到孩子的讀書上頭。

    馬勺靠一把勺子出入官府和上流社會的各種場合,經見的大世面大人物在整個家族的曆史上是獨一無二的。

    大世面的氣魄豪華和大人物的威儀舉止,深刻地烙刻到心頭,在他感到幸運的同時又伴随着自卑。

    那種不斷重複的生活經曆和越烙越深的印象終于凝結一個結論,要供孩子念書,通過科舉考試進入上流社會坐一把椅子占一個席位,那才是家族真正的榮耀;至于自己嘛,說到底還是個勺勺客,是把一碟一盤精美的萊馔燴炒出來供大人闊人們享用的下人,隻能在竈鍋前舞蹈而絕對不能進入自己創造的宴席。

    馬勺娶妻生子以後就開始實現這個目标。

    為此他一胎趕着一胎讓女人為他生育後代。

    女人确也像個愛生蛋的母雞一共生過十五胎,直到紅絕腰幹不來經血。

    他的命裡注定兒少女多,十五胎裡有十一個女子四個娃子,最後隻有五女二男成人。

    他在孩子啟蒙的頭一天,就對孩子說:“好好念書。

    中秀才爸給你放草炮,中舉人就放铳子演大戲。

    ”兩個兒子許是智力平庸,也許是運氣不佳,隻有老二考中秀才,此後連連再考都不能中舉。

    馬勺死時就把遺願留給後代:“記住,孫子曾孫子誰中秀才中舉人或者進士,就到我墳上放炮響铳子,我就知道鹿家出了人了。

    ”這個奮鬥目标一代一代傳下來,竟然連在老馬勺墳頭放草炮的機會都不再有。

    鹿子霖對兩個兒子兆鵬兆海十分看重,瞅定有實現祖宗遺願的寄托了了,不料中途而廢。

     鹿馬勺艱難曲折的人生經驗是留給鹿姓門族的第二大理論思想。

    他對兩個剛剛懂事的兒子簡明扼要地灌輸這種思想:無論你将來成龍或是成蟲,無論是居宮還是為民,無論你是做莊稼還是經商以至學藝,隻要居于人下就不可避免要受制于人,就要受欺,你必須忍受,哪怕是辱踐也要忍受;但是,你如果隻是忍受而不思報複永遠忍受下去,那你注定是個沒出息的軟蛋狗熊窩囊廢;你在心裡忍着,又必須在心裡記者,有朝一日一定要跷到他頭上,讓他也嘗嘗辱踐的味道……越王勾踐就是這樣子。

    “娃子哇,你大我就是原上的勾踐!”鹿馬勺一句話概括了自己,把一個千古傳育的卧薪嘗膽以圖複國的越王勾踐個性化具體化了。

    為了加深娃子們的記憶和理解,他把自己醉辛的經曆經過适當的改編進給他們,特别把自己冬天穿着單褲攜着讨飯馬勺走進省城的經過講得格外詳細,在哪個村子被狗咬,在哪個村子的廟台上過夜都講得一絲不亂;到飯館被爐頭用勺背勺沿兒敲腦袋打耳光撕耳朵擰臉蛋也都一件不漏地講了,隻是把爐頭走自己“後門”的醜事做了重大修改,說那個老畜生把尿撒到他的臉上,那時候他就是卧薪嘗膽的勾踐。

    他對後來報複那個老畜生的情節也做了重大修改,說成了皇城裡的兵卒成百人一撥接一撥往那個老畜生臉上撒尿,直到淹得半死……那時候,他就是重新得國淩遲吳王的勾踐。

    這個個性化了的勾踐精神就一代一代傳下來,成為鹿家在白鹿原撐門立戶的精神财富。

     鹿子霖在墳園路上拾到小長工時的一番作派是對祖宗精神的一次演示,一種體驗,一種發洩或者是一種心靈感應。

    小長工三娃子乖覺伶俐而又善解人意,使鹿子霖屋院裡孤清冷寂的景象有很大改變。

    鹿子霖很滿意這個小長工卻仍然不大滿足,因為這個古老屋院裡的孤清氣氛隻有外表上的改變而沒有根本上的變化。

    尤其是到了晚上,三娃子和劉謀兒在牲畜棚棚裡就寝以後,鹿子霖躺在炕上久久難以人眠,屋梁上什麼地方吱嘎響了一聲,前院廈屋什麼地方似乎有污土唰唰溜跌下來,他就有一種天毀地滅的恐懼。

    那種短暫的恐懼感從心頭緩緩退淨以後。

    便是無盡的孤清冷寂。

    那時候,他的心裡連一絲力氣也煥發不出來,覺得整個世界整個白鹿原整個白鹿村都沒有一處令人留戀,整個熟人生人包括白嘉軒父子、田福賢和嶽維山等等,也都一下子變得十分可笑十分沒意思了,和這些人争鬥或交好都變得沒有必要了。

    在那種心緒裡,他甚至安靜地企盼,今夕睡着以後,明早最好不要醒來。

     每天早晨他都醒來。

    醒來以後的心境就絕然不一樣了。

    冬天披上二毛皮襖,夏天穿上蠶絲黃衫,到聯上所轄的各個保去督查丁捐官事。

    有一天,他路過擊桑村時,聽見一個婦人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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