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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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他最好的一個弟子。

    你去見他,他不會責怪。

    ”黑娃說:“師母,你記錯了,先生說過我是他最後一個弟子,沒說最好。

    ”朱白氏肯定說:“他對我說過,‘沒料到我最好的弟子原是個土匪’。

    ”黑娃說:“可先生沒有準許我破他的遺言呀!我還是遵守先生的遺言為好。

    ”說罷就謝辭了。

    隻留下白嘉軒和姐姐朱白氏,便叫開了門走進書院。

    白嘉軒拄着拐杖佝着腰在庭院裡急匆匆走着,幾次跌滑倒地,爬起來奔到靈堂前,顧不得上香,就跌撲在靈桌下,巨大的哭吼聲震得房上的屑土紛紛灑落下來,口齒不清地悲叫着: “白鹿原最好的一個先生謝世了……世上再也出不了這樣好的先生了!” 夜裡捂了一場大雪,白鹿原坡和滋水河川一色素服。

    懷仁領着朱家的鄉親搬屍移靈時已到正午,牛車停在坡根下。

    書院門外的場地上和山坡上聚集着黑壓壓一片人群。

    懷仁和鄉親族人用一塊寬闆擡着朱先生遺體走出書院大門,聚集在門外的人群爆發起洪水咆哮似的哭聲,拍擊着白鹿原坡的溝崖和峁梁。

    人們跟在後頭下到坡根,在移屍到牛車上的時刻人們才先後瞻仰了朱先生的遺容。

    遵照朱先生的遺囑,不裝棺材也不加蓋蒙臉紙,朱先生仰面躺着,依然白皙透亮的臉面對着天空,雪霁後的天空潔淨如洗,陽光在雪地上閃射出五彩缤紛的光環。

     黃牛拽着硬輪木車在河川公路上悠悠前行,木輪在坑坑窪窪的土石路上吱嘎吱嘎叫着,黃的和白的紙錢在雪地上飄落,沒有樂器鳴奏,也沒有炮聲,靈車在肅殺的冰天雪地裡默默地移動,靈車後跟随着無以數計的人群。

    朱先生的死訊和他留下的遺言不胫而走,這樣的遺言愈加激起崇拜者的情緒,以不可抑制的激情要表示衷心的崇拜。

    從白鹿書院來到朱家,牛車經過五十多裡的滋水河川沿路的所有村莊,村民們早在靈車到來之前就守候在路旁村口,家家戶戶扶老攜幼傾巢而出跪在雪地裡,香蠟就插在雪下的幹土堆上,陰紙就在雪地上燃燒。

    臨到靈車過來時,人們便擁上前去一睹朱先生的遺容。

    紅日藍天之下,皚皚雪野之上,五十多裡路途之中幾十個大村小莊,燭光紙焰連成一片河溪,這是原上原下亘古未見的送靈儀式。

     靈車後的人群在不斷地續接,不斷有人加入到淩亂不齊的送靈人群後頭默默前行,無以數計的黑色的挽聯挽帳撐在空中。

    黑娃從書院起就跟着靈車走,默默地夾在陌生的和熟悉的人流中間。

    他昨晚回炮路經縣城時買了兩丈白綢,回到炮營駐地,就把一路琢磨好的挽詞寫上白綢: 自信平生無愧事 死後方敢對青天 牛拉的木輪靈車進入朱家,除了幫忙搬屍的人,其他吊孝者仍然不準進入屋子。

    吊孝的人就把挽聯釘在牆上,把挽帳撐挂到樹枝上或繩索上;整個小小的朱家村的街巷裡,是一黑色和白色的幡帳。

    許多在省城做官的經商的朱先生的弟子都趕來了,一些遠在關中東府西府的弟子也風塵仆仆趕來了,把他們的崇敬摯愛和才華智慧凝結而成的詩詞賦文,一齊獻給朱先生,直到第七天下葬時形成高潮……而傳誦最快最久的卻是土匪黑娃的那一阕挽詞。

     白嘉軒一直住守在大姐家,直到朱先生下葬。

    他拄着拐杖,揚起碩大的腦袋,努力用不大聰敏的耳朵捕捉人們的議論。

    人們在一遍一遍咀嚼朱先生禁煙犁毀罂粟的故事,咀嚼朱先生隻身赴乾州勸退兵總督的冒險經曆,咀嚼朱先生在門口拴狗咬走烏鴉兵司令的笑話,咀嚼放糧赈災時朱先生為自己背着幹糧的那隻褡裢,咀嚼朱先生為丢牛遺豬的鄉人掐時問蔔的趣事,咀嚼朱先生隻穿土布不着洋線的怪僻脾性……這個人一生留下了數不清的奇事逸聞,全都是與人為善的事,竟而找不出一件害人利已的事來。

     白嘉軒親自目睹了姐夫的下葬的過程:躺在木闆上,木闆兩邊套着吊繩,徐徐送入墓道;四個年輕人恭候在墓道裡,把僵硬的姐夫屍體擡起來進入暗室;暗室裡有窄窄一盤土炕,鋪着葦席和被褥,姐夫朱先生終于躺在土炕上了,頭下枕着生前著寫的一捆書……無數張換鍁往墓道裡丢土,墓炕很快被填平了,培起一個高高的大頭細尾的墓堆,最後插上了引魂幡。

    白嘉軒這時忍不住對衆人又一次大聲慨歎:“世上肯定再也不出了這樣的先生羅!” 幾十年以後,一群臂纏紅色袖章的中學生打着紅旗,紅旗上用黃漆标寫着他們這支造反隊伍的徽号,沖進白鹿書院時呼喊着憤怒的口号,震撼着老宅朽屋。

    他們是來破除“四舊”的,主要目标是襲擊圖書,據說這兒藏着一大批曆朝百代的封建糟粕。

    他們撲空了,這兒的圖書早在解放初期就被縣圖書館館收藏了。

    怒火滿胸的紅衛兵得不到發洩,于是就把大門上那塊字迹斑駁漆皮剝落的“白鹿書院”的匾牌打落下來,架火在院中燒了。

     他們過火的舉動受到了種豬場職工的預。

    書院早在此前的大躍進年代挂起了種豬場的牌子,場長是白鹿村白興兒的後人。

    那時候國家主席号召發展養豬事業,白興兒的後人小連指敢想幹敢放衛星,就在這兒創辦起一座豬場,這個廢墟般的書院是縣長親自撥給小白連指的。

    小白連指上過初中,又兼着祖傳的配種秘決,真的把種豬場辦起來了。

    那年同時暴起的小鋼爐很快就熄火了,公共食堂也不冒煙了,而小白連指兒的種豬場卻堅持下來,而且卓有功績。

    他用白鹿原上土著黑豬和蘇聯的一種黑豬交配,經過幾代選優去劣的篩選淘汰,培育出一種全黑型的新種系。

    此豬既吃飼料也吃百草,成為集體和社員人個都喜歡飼養的搶手貨,由縣長親自命名為“黑鹿”。

    小白連指曾被邀到省城上了鐘樓參加國慶典禮。

     小白連指對圍着火堆歡呼狂叫的紅衛兵說:“紅衛兵小将們,你們的革命行動好得很!我們種豬場全體職工舉雙手擁護。

    你們也要相信我們,這兒餘下的四舊由我們革命職工徹底砸破它。

    ”紅衛兵終于走了。

     不久,書院住進來滋水縣一派造反隊,這兒被命名為司令部,豬圈裡的豬們不分肉豬或種豬、公豬或母豬,大豬或小豬一頭接一頭被殺掉吃了,小白連指兒抖着醜陋的手掌,連對紅衛兵小将那樣的話也不敢說。

    這一派被認為是保守派,進不了縣城奪不上權,卻依然雄心勃勃高喊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和“農村包圍城市取城市”的口号繼續與縣城裡奪得大權的造反派對峙。

    一天深夜,縣城裡的那個響當當硬邦邦的造反派從四面包圍了白鹿書院——種豬場,機槍步槍和手榴彈以及自制的燃燒瓶一齊打響,奪取了保守派的老窩,死了八個男女,帶傷無法計算,燒毀了昔日朱先生講學的正殿房屋,吓跑了種豬場場長小白連指兒和十幾個職工。

    打死的豬當即被開膛入鍋犒勞造反派戰士,逃竄的活豬被當地農民拾去發了洋财。

     大約又過了七八年,又有一群紅衛兵打着紅旗從白鹿原上走下原坡,一直走到坡根下的朱家。

    他們和先前那一群紅衛兵都出自一個中學,就是白鹿鎮南邊鹿兆鵬做第一任校長的那所初級小學,現在已經變革成為一所十年制中小學統一的新型學校了。

    中國又掀起了一個批判林彪加批判孔子的批判運動,因為野心家林彪信奉孔子“克已複禮”的思想體系。

    這一群紅衛兵比沖擊白鹿書院的那一群紅衛兵注重紀律,他們實際隻是十年來的一個班,在班主任帶領下,尋找本原最大的孔老二的活靶子朱先生來了。

    班主任出面和生産隊長交涉,他們打算挖墓刨根鞭撻死屍。

    生産隊長滿口答應,心裡謀算着挖出墓磚來正好可以箍砌水井。

     四五十個男女學生從早晨挖到傍晚,終于挖開了朱先生的墓室,把泛着磷光的骨架用鐵鍁端上來曝光,一堆書籍已變成泥漿。

    整個墓室确系磚坯砌成,村裡的年輕人些時才信服了老人們的傳說。

    老人們的說法又有了新的發展:唔!朱先生死前就算定了要被人揭墓,所以不裝棺木,也不用磚箍砌墓室。

    整個墓道裡隻搜出一塊經過燒制和打磨的磚頭,就是封堵暗室小孔的那一塊,兩面都刻着字。

    十年級學生認不全更解不開刻文的含義,隻好把磚頭交給了帶隊的班主任老師。

    老師終于辨認出來,一面上刻着六個字: 天作孽猶可違 另一面也是刻着六個字: 人作孽不可活 班主任欣喜慶幸又憤怒滿腔,欣喜慶幸終于得到了批判的證據,而對刻文隐含的反對思想又憤怒滿腔。

    批判會就在揭開的墓地邊召開。

    班主任不得不先向學生們解釋這十二個字的意思,歸結為一句,就是“階級鬥争熄滅論”,批判會就熱烈地開始了。

     一個男學生用語言批判尚覺不大解恨,憤怒中撈起那塊磚頭往地上一摔,那磚頭沒有折斷卻分開成為兩層,原來這是兩塊磨薄了的磚頭貼合成一起的,中間有一對公卯和母卯嵌接在一起,裡面同樣刻着一行字: 折騰到何日為止 學生和圍觀的村民全部驚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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