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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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吃驚地問:“毛病咋能出在男人身上?”冷先生把這個神秘難解的生育之迹深化為通俗易懂的比拟:“你看窩瓜蔓上,有的花坐瓜,有的花不坐瓜。

    隻開花不坐瓜的花人叫狂花。

    有的男人就是隻開花不坐瓜的狂花。

    先得弄清楚他倆誰是狂花,那會兒休不休她就好說了。

    ”白嘉軒問:“可怎麼弄清誰坐瓜不坐瓜呢?”冷先生說:“上一回棒槌會。

    ” 在白鹿原東南方向的秦嶺山地有一座孤峰,圓溜的峰體通體勻稱,形狀酷似女人捶打衣服的棒槌。

    孤峰基座的山梁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廟,裡頭坐着一尊怪神。

    那神的腦袋上一半是女人的發髻,另一半是男人披肩的亂發;一隻眼睛如杏仁顧盼多情,另一隻眼睛是豹眼怒,一隻細柔精巧的耳朵附着耳環,另一隻耳朵直垂到肩上;半邊嘴唇下巴和半邊臉頰細膩光潔,另半邊嘴唇下巴和臉頰則須毛如蓑草;半邊胸脯有一隻渾實翹起的乳房,另半邊肌肉棱凸的胸脯上有一粒皂角核兒似的黑色乳頭;一隻腳上穿着粉紅色繡鞋小到不過三寸,另一隻腳赤裸裸綁着麻鞋;隻在臀部裹着一條布巾,把最隐秘的部分掩蓋起來;一條光滑豐腴的手臂托着一隻微微啟開的河蚌,另一條肌腱累摞的手臂高擎着一把鐵鑄的棒槌。

    這就是男女合一的棒槌神了(棒蚌諧音)。

    每年六月三日到六日為棒槌神會日,會的時間不在白天而在夜晚,半夜時分達到盛期。

    近處的人一般在家喝過湯去趕會,遠處的人早早動身趕天黑時進入山中。

    一般都是由婆婆引着不孕的媳婦裝作走親戚出門,竹條籠兒裡裝着供品和自食的幹糧,上邊用一條布巾嚴嚴地遮蓋起來,先由阿婆把供品敬奉上去,然後婆媳倆人在棒槌神前點蠟焚香叩拜一绋,再擠出廟門時,婆婆給媳婦從頭頂罩下一幅蓋臉的紗布,倆人約好會面的地點,婆婆就匆匆走開了。

    這時候,藏在樹幹和石頭背後的男人就把蓋着臉的女人拉過去,引到一個僻靜的旮旯時,誰也不許問誰一句話,就開始調逗交媾。

    這些男人多是臨近村愛占便宜的年輕人。

    完事以後,媳婦找到婆婆立即回家。

    有些婆婆還不放心,引着媳婦再燒一回香叩拜一回,再次把媳婦推開黑暗裡去,而且說:“咱們遠遠地跑來婦不容易,再去一回更把穩些。

    ”第二年,得了孩子的媳婦仍由婆婆領着來謝神。

    那時候,婆婆牽着媳婦的手絕不松開,謝罷棒槌神就早早歸去了。

    白鹿原流行着許多以此為題的罵人的話,倆人發生糾紛對天賭咒時說:誰昧良心誰就是棒槌會上拾下的…… 白嘉軒聽了冷先生主意悶聲不語。

    擱任何人說出這種惡毒的侮辱性的話來,白嘉軒的棗木拐杖早掄到他的鼻梁上去了。

    白嘉軒說:“冷大哥,你的話越說越冷。

    ”冷先生卻不以為然地擺擺頭:“話醜理通。

    讓她去一回,懷上了就能斷定是三娃子有毛病;她再空懷,你就休她。

    再說回來,萬一是三娃子的毛病,她懷上了也就有了後了,總比抱養下的親些。

    誰能知道這個底哩?”白嘉軒隻顧着一袋接一袋吸悶煙,許久才甕聲甕氣地說:“那一條路先擱下甭走。

    你先給三娃子治病,全當毛病就在三娃子身上,萬一治不好再說……”這時候,他在心裡構思完成了一個比冷先生說的更周密的方案,然後交給母親趙氏去實施。

     那天晚上,白趙氏把馍馍切成薄片下油鍋炸了,又打下五個荷包蛋,親自到馬号裡去叫兔娃吃晚飯。

    兔娃看着黃亮酥脆的油炸馍片和白晶如玉的雞蛋傻愣愣不敢動手,問:“俺叔哩?”白趙氏說:“你叔吃過了,尋冷先生下棋去了。

    你快吃啊兔娃。

    你吃罷咧,給婆幫個忙。

    ”兔娃嘿嘿嘿笑起來:“婆叫我做啥隻管吩咐就是了,還做這些好吃喝做啥?”白趙氏說:“幹重活就得吃飽啊兔娃。

    ”兔娃就風卷殘雲似的吃喝起來,直吃得熱汗騰騰連連打着飽嗝:“婆你說幹啥重活,我去幹。

    ”白趙氏說:“你三嫂得下病了,神說要個童男陪睡做伴驅邪,你就給你三嫂做兩夜伴兒。

    ”兔娃自幼受到鹿三嚴厲的管束,對男婦間的隐秘渾然不通,天真的笑了:“這有啥哩嘛!這咋能算是重活哩嘛!”白趙氏說:“婆跟你說笑哩!牲口喂飽了沒?”兔娃說:“再拌一槽草料,等牲口吃完我就去。

    ”白趙氏淡淡地說:“也甭急。

    神說了要等星全再去做伴兒。

    ”兔娃說:“等牲口咆完一槽草,星也就出全了喀!”白趙氏壓低聲音告誡兔娃:“陪你三嫂睡覺做伴兒的事,對誰都不敢說一個字兒,說了神拔你的舌頭!” 一切都設計得天衣無縫不留間隙。

    時間的選擇是最關鍵的事情,白趙氏早探準了孝義媳婦“騎馬”和“撤鞍”的規律性時間,直等到二媳婦要去娘家參加小弟弟婚禮的時日。

    孝義被白嘉軒打發到山裡去找哥哥孝武,讓他跟上馱騾把藥材發回西安,家裡需得錢用。

    孝義就帶着冷先生為他焙制的藥丸藥面兒進山去了。

    白嘉軒早早躲到中醫堂去下棋,冷先生回老家給小兒子完婚,他和抓藥的相公對弈,下棋是他唯一的經常性娛樂。

    整個四合院裡剩下三媳婦和白趙氏。

    白趙氏在兔娃吃飽出門以後,突然感到心口裡頭敝悶難忍,撈起桌上那把白銅水煙壺抽起來。

    難挨的沉悶等待中,終于聽見院裡響起兔娃歡蹦蹦的腳步聲。

    三媳婦廈屋門闆扭一聲響,白趙氏的心猛然跳彈起來,她走出屋子在院子裡咳嗽一聲關了街門,返回來經達廈屋門外時說:“天不早了,快睡覺,明早還要起早幹活哩!”說罷,佯裝回上房去睡覺,又踅過來貓兒似的扶在窗台上屏氣靜聽。

    她不能安心去睡覺,好傻愣愣的兔娃萬一不從叫喊起來怎麼辦?準備采用緊急措施以防止把事情弄糟。

     “三嫂我睡哪達?” “你順勢就睡炕邊那達。

    ” “三嫂呀,你害啥病還要人做伴兒?” “不興問,問了神拔舌頭!” 一陣嗄嗄啦啦脫衣的聲音,之後便是一片沉靜。

    兔娃突然嘎氣地叫起來:“哈呀,我不吃奶!我都長大了你還給我吃奶……”三媳婦禁斥說:“瓜熊,再喊神拔你舌頭!”兔娃忍俊不禁壓低聲兒又說:“啊呀,三嫂你甭捏我牛牛……”三媳婦大約捂住了兔娃的嘴,兔娃嗚嗚哇哇地還在說:“三嫂,你咋這樣子……哎喲媽呀!三嫂呀……這樣子僚得很呀……” 白趙氏松了一口氣離開廈屋窗戶,臉孔燒辣辣的輕腳走了,不小心撞倒一把笤帚。

    兔娃驚訝地問:“啥響哩?”三媳婦說:“貓。

    ”白趙氏走回上房裡屋忍不住罵:“你媽才是貓!” 三個月後,三媳婦出現嘔吐現象。

    白嘉軒送給冷先生一件上好的皮襖:“你的醫術好!”他要使冷先生接受奉承和謝酬的同時,也接受一個弄虛當真的事實,以便把冷先生的口也封起來。

    六月三的棒會還遙遙未到,三娃子媳婦懷孕的事實隻能歸功于冷先生的藥方,至于毛病在誰身上就不大重要了。

    白嘉軒第二件處理的善後事,就是兔娃的婚事。

    他在飯桌上很親熱地對兔娃說:“兔娃,你不小了,該娶媳婦了。

    房子是拆爛補渾呀,還是重蓋?”兔娃說:“俺爸給我說過,不準朝俺黑娃哥要一文錢,他給也不要,不準俺哥在老屋蓋房。

    ”白嘉軒說:“噢!我明白了,你是錢不夠。

    你說你有多少錢,讓叔給你盤算一下。

    ”兔娃說了他爸死時留給他的錢數。

    白嘉軒說:“這點錢嘛,隻能逮個椿媳婦。

    ”兔娃羞羞在笑了。

    白嘉軒說:“先訂媳婦,再拾掇房屋,過年就把媳婦娶回來。

    錢嘛,叔給你包了,也算是補你爸舊情。

    ” 當三媳婦的肚子一天天隆重起時,白趙氏對她的厭惡也一天天增長,幾乎不用下眼瞅那肚子,更不瞅她臉,甚至發展到一看見三媳婦端來的飯食就惡心,卻又說不出口罵不出聲。

    白趙氏日漸消瘦,到麥收後三伏酷暑的悶熱氣浪裡,終于咽了氣。

    白嘉軒本想隆重埋葬勞苦功高的母親,可是愈來愈可怕的兵荒馬亂不容許他盡孝心,村裡的年輕人跑躲一空,連幾個得力的幫手也找不到。

    白嘉軒在母親靈前禱告說:“過三年時世太平了,兒再給你唱戲……” 第二年春天,孝義媳婦生下一個娃子。

    那時候,兔娃已經和新娶的媳婦的自家廈屋裡過日月了,也不再去白家熬活。

    白嘉軒給兔娃撥過二畝“利”字号坡地,讓他和媳婦去過自家日月,在原上又傳為義舉。

    白嘉軒再沒有雇用長工,隻在收麥時叫幾個麥客來打打短工。

     在為母親舉辦葬禮時,朱先生來吊孝,臨走時點了一句:“辭掉長工自耕自食。

    ”他揣摩不清:“我種不過來咋辦?”朱先生笑說:“好辦!撂給窮人就完了。

    ”白嘉軒隻聽從了姐夫的一半話,辭退了兔娃,撂給兔娃二畝地,其餘的土地怎麼也舍不得撂給旁人…… 直到解放後,土地改革查田定産劃定成份時,他才猛然醒悟了姐夫朱先生的話,不禁感佩萬端:“聖人聖人,真正的聖人!”因為他恰好在解放前三年沒有雇用長工,按土改政策匡算下來,才幸免被劃成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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