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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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見你跟我原先訂下的媳婦像神了。

    ” 鹿子霖聽着這個編排得過于離奇的故事,反倒懷疑她八成是個婊子。

    為圍剿延安的共産黨,政府不斷往北邊增派軍隊,金關城的賣淫業也随之急驟發展興旺起來。

    鹿子霖以不在意的口吻探問:“兆海……原本沒訂過婚喀!”說罷裝出迷愣愣的神情瞅着妻子。

    鹿賀氏當即證實丈夫的話說:“兆海自小出門念書,人家不要家裡給他訂親。

    ”兒媳也瞪起眼迷惑地說:“可他說他訂過親,女方叫……靈靈?”鹿子霖愣怔一下,又轉過頭瞅了鹿賀氏一眼,繼續裝出愣實實的樣子說:“沒有。

    ”旋即又換作一種思慮的口吻:“那也許是他……在外邊私訂終身……”兒媳沒有再開口,鹿子霖再留心觀察一下兒媳的眉眼,這才驚奇地發覺她和白嘉軒的那個叫做靈靈的女子确實相像,因此倒相信她剛才叙說的與兆海成婚的經過不是編排的謊話。

     兒媳提出要給兆海去上墳。

    鹿子霖被絡繹不絕的親戚鄉黨纏住了,回家好幾天也未能抽出身來去祭祖墳,于是就領着兒媳抱着孫兒到墳園裡去了。

    兩年多未上祖墳,幾株冬夏常青的柏樹似乎變化不大,潑勢的枳樹和柞樹組成了一個密密匝匝的堡壘。

    在樹叢外轉的草叢裡,已經幹涸的和散發着臭氣的新鮮大便使人無法插腳。

    很顯然,這堆密不透風的樹叢給過路的行人和在田間幹活的男女提供了方便,抹下褲子拉屎時,既可以遮醜,又可以乘涼,鹿子霖的鼻子裡早鑽進一股屎屎騷臭氣息,一下子氣得臉都黃了。

    “媽的!我在村子裡的時光,狗也不敢到這兒拉一泡屎;我鹿子霖倒黴了坐牢了,祖墳倒成了原上人的一個官茅房了!”想到身邊跟着剛剛回家的兒媳,鹿子霖壓住一陣又一陣從心蹿上來的火氣和憤怒,努力做出寬厚的長者姿态向兒媳和孫孫介紹,那個是你爺爺的墳頭,這個是你老爺爺的墳堆。

    他領着她從墳園的東邊款款轉到西邊,在老祖宗的一片老墳堆下首的一座孤零零的墳堆前站住了,這是兆海的墳墓。

    墓前那塊半人高的青石碑面上拉着一泡稀屎,也已幹涸的稀屎從碑石頂端漫流下來,糊住了半邊碑面,可以看出惡作劇的人是不惜冒險爬上碑石頂端拉屎撒尿的。

    鹿子霖再也壓抑不住憤怒,把抱在懷裡的孫子撂到地上就跑到官路上跳罵起來了:“讓日本人打進潼關,開上白鹿原,把原上的女人全都奸了,把男人全都殺了!這白鹿原上的男人女人一個個全都不知廉恥,沒長人的心肝,該當殺盡滅絕!我的兒呵,你舍身忘死出潼關打日本,保衛的竟是一夥給你臉上拉屎尿尿的流氓無賴死狗胚子……”兒媳從官路上把瘋癫了一樣的阿公扯回到墳園。

    鹿子霖氣得坐在墳堆前喘着粗氣。

    兒媳蹲在兆海的石碑前,用一根樹枝刮掉碑面上幹涸的屎巴巴,然後從籠裡取出一瓶燒酒洗刷污痕,字迹重新顯亮起來。

    她在墳前清理出一塊幹淨的場地,從籠裡取出蠟燭和紫香點燃,然後插在土地上,接着燒着了陰紙,她就跪趴在地上,把瓶子裡剩下的燒酒奠灑在墓前,便扯開喉嚨痛哭起來。

    鹿子霖看着兒媳虔誠的舉動,把孫子按倒在地上:“俺娃,給你爸嗑頭。

    ”孫子“哇”地一聲哭了。

    鹿子霖緊緊把孫子抱在懷裡,涕淚縱橫着大聲說:“人還是不能裝鼈哇!裝了鼈狗都敢在你頭上拉屎……” 兒媳在家住了三天,一天三頓幫着婆婆做飯,第一碗從鍋裡舀出來的飯敬奉給阿公。

    她每天傍晚都要到墳園裡為兆海燒一堆紙,哭上一場。

    直到第三天晚上,她才向阿公和阿婆說出她的心思,她已經決定改嫁,男方是個生意人;她在決定嫁給這個生意人之前,已經拒絕了不下十數家提媒說親的親友;她恪守替死去的丈夫盡到唯一能盡的責任:撫養孩子,不能讓兆海的孩子接受任何繼父壞的哪怕是好的印象。

    她把一摞銀元和一大堆紙票掏出來交給阿公說:“兆海生前留下的和死後隊伍上給我的撫恤金,這幾年俺娘兒倆花了不少,就剩下這些……”鹿子霖拒絕接受,鹿賀氏動手硬塞回兒媳的提兜。

    兒媳說:“兆海的錢都花在他的獨苗身上……”兒媳第二天早晨就走了,走時孩子尚和甜睡中。

    鹿子霖叮囑妻子看護甜睡中的孫子,自己送兒媳走到村口的大路上,竟有點舍不得放走這個好媳婦了。

     鹿子霖回到家門口,就聽見了孩子的哭聲。

    那哭聲完全是憤怒的反抗和絕望的嚎叫,震撼着整個屋院。

    這給了他一縷傷情,也給了他一份生機;這個拆掉了門房門樓的屋院所呈現的荒寂頹敗的氣氛,一下被幼稚的滿是生機的哭聲沖淡了。

    他無法保持出獄回家以來那種慢條斯理的散淡的腳步,急匆匆起腳跑進上房裡屋,從鹿賀氏懷裡接過亂撲亂抓的孫子,用一種本能的溫柔親近着哄寵着孫子。

    孫子拒絕一切溫柔的親昵的話,拒絕奶奶也拒絕爺爺一絲一縷的溫情接近,隻是鼓足力氣哭着嚎着“媽呀──”。

    老兩口把孫子換來抱去都無可奈何,死了父親又走了母親的孫孫,将從今日開始他無父無母的苦命的人生曆程。

    鹿子霖瞅着孫子哭得發直發呆的眼睛,突然連孫子和鹿賀氏一起抱住哭了:“我的可憐的孫娃子呀……”鹿賀氏早已淚流滿面,現在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孫子在兩個老人的哭聲中反倒逐漸減緩了哭叫,終于無奈地停止下來,隻是倒噎着氣。

     随後就開始了隔代的老人和孩子的感情接近和靠攏,由淺入深由僵硬到自然。

    鹿子霖站着時就把孫子架在脖子上颠着,躺下時就拉着孫子騎在自己的肚子上,把自己記憶深處的童謠一句一句回憶起來教給孫子,常常為孩子念走音的句子而惹得笑出眼淚。

    孫子有時玩得正開心,突然冒問一句:“媽呢?”鹿子霖認真而又漫不經心地說:“你媽個海獸跳了海了。

    ”孫子漸漸表現出對爺爺和奶奶踏實的依戀與信賴,鹿子霖對鹿賀氏說:“你瞅這碎熊的眼睛,真是鹿家的種系,連一絲假都沒慘。

    ”鹿賀氏挖了鹿子霖一眼,就用嘴巴親吻孫子睫毛很長的深凹凹眼睛,咕哝說:“俺娃不聽你爺爛尻子嘴吣道的瞎話。

    ”鹿子霖轉身要出門去,孫子撲過來要爺爺引他去耍。

    鹿子霖哄寵孩子說:“爺不是去逛,不能引你,是辦正經事,給俺娃去──要馍馍吃!” 鹿子霖走進白鹿聯保所。

    因為過去對這裡太熟悉,現在反倒就顯得陌生了。

    他徑直走到田福賢辦公房的門口,矜持地推開門闆,停住腳步,瞅見田福賢低頭在桌子上寫着什麼。

    田福賢擡起光亮的腦袋,那雙露仁大眼睛掠過一縷驚奇,随之就笑了:“子霖兄弟,你回來了我知道。

    ”鹿子霖氣嗔嗔地應着:“算我命大,還能來拜見你。

    ”田福賢連忙道歉:“我天天想去看你,天天都沒去了。

    這一茬壯丁交不利手,真把人整住咧!”鹿子霖陰陽怪氣地說:“當然嘛,老兄公務繁忙喀!”田福賢毫不介意地笑笑,拉着站在門口的鹿子霖走進裡間:“有話好好說。

    你回來準備咋辦?”鹿子霖賴腔賴調地說:“我而今家破了,人亡了,家産踢賣光淨了,還能咋樣?早晚混得有一碗稀糁子喝就不錯羅!”田福賢說:“我在你還沒回來時,就給你把立腳的台窩挖好了。

    我想用你,你可盡給我撇涼腔。

    ”鹿子霖心裡一動,立即回話說:“我現進龜頭龜腦的這架勢,能幹啥嘛!”田福賢說:“你就到聯保所來,給老哥幫忙。

    ”鹿子霖沒有吭聲…… 鹿子霖今天走進聯保所可以說是來者不善。

    從他被搡進囚室的頭一天起,首先想到能夠救他的隻有田福賢一個人,隻要田福賢出馬到嶽維山面前死保,他肯定不出半月就可以回家。

    他整整蹲了兩年零八個月,才磨滅了對田福賢的期望。

    回來後又得知,全部家當的半數都是鹿賀氏通過田福賢之手送給受賄人的……這就成為一個無法揣測驗證的良心賬了。

    他苦笑着對鹿賀氏說:“你把黃貨白貨塞給這個塞給那個,倒不及全都塞給田福賢。

    田福賢到嶽維山那兒說一句話,也許比省主席說十句還頂話哩!”鹿子霖今天來找田福賢,就看怎樣說話;說好了,他也就好說;說的不好了,他就準備耍無賴,甯可耍無賴也不裝出可憐巴巴的樣子乞求田福賢;田福賢夠哥們兒弟兄,鹿子霖也就是弟兄哥們兒;田福賢不講義氣的話,鹿子霖就耍死狗無賴,尿田福賢一身騷水讓他見識見識。

    看着田福賢誠摯的舉動,鹿子霖舍棄了耍無賴裝死狗的想法,開始注意自己的言語:“啊呀!我再不想當官了,再不想到人前蹦達了……”田福賢從抽屜裡取出一隻紅綢包,鄭重地擱到鹿子霖面前:,“你走了,弟妹急傻了,要我給别人塞黑食,也給我塞。

    我不接,她不信。

    好,我今天完璧歸趙。

    ”鹿子霖用手抓起來,觸摸出那紅綢包裡既有白貨也有黃貨,“咚”地一聲又蹲到田福賢面前的桌子上:“老哥,不是小瞧我了嗎?”田福賢沉穩而又平淡地說:“我要是圖你的黑食,我還有臉見你嗎?快拿回去,算我給你保存了一點家産。

    ”鹿子霖開始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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