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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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成了孤兒一個……”白孝文寬慰妹妹說:“咱爸那人就是個那……好了好了,你别傷心。

    一會兒我領你去認一下嫂子。

    這幾天忙得要死……”白靈漫不經意地說:“大哥如今正開順風船,當然很忙。

    ”白孝文搖搖頭說:“平時緊一陣松一陣倒也罷咧!前一向共匪三十六軍窩死在山裡,這一向正收合那些散兵敗丁,抓不緊可就讓他們溜出山了。

    上邊見天崔報抓人的數目哩!”白靈做出好奇的樣子問:“我從報上看到消息,說是‘全殲’。

    你們參加圍剿來嗎?”白孝文說:“我隻負責縣城防務。

    ”這麼說似乎又不過瘾,接着就不無遺憾地說:“有天晚上,我陪嶽書記去看大姑父,萬萬沒料到共匪三十六軍政委就在大姑父屋裡。

    你猜是誰?鹿兆鵬呀!礙着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小子又跑了算是命大……”白靈的心早已縮成一蛋兒,想不到兆鵬差點栽到大哥手裡,而大姑父居然沒有向她提及這件事,姑媽肯定覺得這件事沒有她的退婚信引起的反響重要。

    白孝文得意地笑着問:“你看玄乎不玄乎?”白靈從最初聽到的驚詫裡松懈下來,反而完全證實了兆鵬已經脫險的消息,證實了郝縣長說的兆鵬就在老窩白鹿原上。

    她裝作表示遺憾:“玄玄玄,真個玄乎!到手的銀洋又丢了——你和嶽書記一人正好分五百哩!”白孝文說:“錢算個屁!關鍵是讓這個禍根又逃了。

    他是滋水的大禍根,滋水縣不除兆鵬甭想安甯。

    ”白靈淡淡地笑笑說:“你要是抓住他,可就有熱鬧戲了。

    飛是咱們一個村子的人鬧事。

    ”白孝文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現在親老子也顧不上了,甭說一個村的鄉黨。

    兩黨争天下,你死我活地鬧……”說到這裡,白孝文忽然意識到作為兄長的責任:“靈靈呀,你可得注意,而今當先生了,你就好好教書,甭跟不三不四的人拉扯,共匪臉上沒刻個‘共’字,把你拉扯進去你還不曉得。

    ”白靈笑着說:“要是那樣的話,哥呀,你就帶人來抓我。

    ”白孝文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吓唬說:“真要那樣的話,哥也沒辦法——我吃的就是這碗飯嘛!”白靈說:“這碗飯可是拿共産黨的人肉做的!”白孝文瞪起眼。

    白靈嘎嘎嘎笑起來伸出雙手:“铐上我的手吧,大哥,我是共匪,你铐吧!”白孝文莫可奈何地笑笑,在妹妹伸過來的白手上拍打了一掌:“你長到這麼大還是沒正性……” 白靈以惋惜的口吻謝絕了哥哥邀她去認新嫂,說她今晚必須趕回省城,明天早晨要給學生上課,再晚就搭不上進城的牛車了。

    這樣的理由不容變通,白孝文隻好應允,熱情誠摯地叮囑妹妹得空兒就回縣城來,甚至以玩笑的口吻和妹妹結成聯盟:“你跟哥一樣,都是有家難歸哦!咱們就相依為命咯!” 白靈坐上回城的牛車舒出一口氣來,“礙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耳際蓦然回響着這句顯示着職業特點和個性特征的用語……白靈現在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兆鵬,問他在一千大洋的懸賞者嶽維山和“不好出手”的白孝文當面,究竟是怎麼逃脫的?牛車粗大體重的木頭輪子悠悠滾動着,在坑坑窪窪的土石大路上颠出吭喳吭噔的響聲,輪軸磨出單調尖銳的吱嘎吱嘎的叫聲,漸漸遠離了灰敗破落的縣城,進入滋水川道倒顯出田園的生氣,一輪碩大的太陽正好托在白鹿原西部的平頂上,恰如一隻滗去了蛋清的大蛋黃。

    白靈雙手掬着膝頭,瞅着對面陡峭的原坡,頂面上平整開闊的白鹿原,其底部卻是這樣的殘破醜陋…… 從原頂到坡根的河川,整個原頂自上而下從東到西擺列着一條條溝壑和一座座峁梁,每條又大又深的溝壑統進幾條十幾條小溝,大溝和小溝之間被分割出一座或十幾座峁梁,看去如同一具剝撕了皮肉的人體骨骼、血液當然早已流盡枯竭了,一座座峁梁千姿百态奇形怪狀,有的像展翅翺翔的蒼鷹,有的像平滑的鴿子;有的像昂首疾馳的野馬,有的像靜卧倒嚼的老牛;有的酷似巍巍獨立的雄獅,有的恰如一隻匍伏着疥蛙……它們其實重像是嵌鑲在原坡表層的一事副動物的标本,隻有皮毛隻具形态而失丢了生命活力。

    峁梁上隐約可見田堰層疊的莊稼地。

    溝壑裡有一株株一叢叢不成氣候的灌木,點綴出一抹綠色,渲染着一縷的珍貴的生機。

    這兒那兒坐落着一個個很小的村莊,稠密的樹木的綠蓋無一例外地成為村莊的标志。

    沒有誰說得清坡溝裡居民們的如祖,何朝何代開始踏進人類的社會,是本地土著還是從草株戈壁遷徙而來的雜胡?抑或是土著與雜原互相融化的結果……“礙着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哥哥孝文的殘忍猙獰,被職業習慣磨成平淡時得意和輕俏。

    當時應該給他一個嘴巴,看他還會用那種口吻說那種職業用語不?革命現在到了危急關頭,報紙上隔不了幾天就發布一條抓獲黨的大小負責人的消息。

    三十六軍的潰滅和姜政委的叛變是粹不及防的滅頂之災。

    兆鵬半年前臨走時隻告訴她一句:有一個段老師和你接頭。

    直到報紙上登出三十六軍被殲的重大消息時,她才知道鹿兆鵬半年前去了三十六軍。

    段老師之後又來了一位薛老師,說他從今往後和她聯系,因為段老師被抓捕了;前不久又有黃先生來和她接頭,說薛老師也被當局抓捕和段老師一起被裝進麻袋投進枯井。

    黃老師說,小白你所以還安全無虞,正好證明段、薛兩位老師堪稱真正的老師。

    白靈腦子裡隻剩下兩隻裝着段老師的麻袋,七尺漢子塞進三尺長的麻袋紮緊袋口,被人拽着拖着扔進幹枯的深井的逼真情景。

    她當時聽罷啞然無語,最初的驚恐很快地轉化為無可比拟的憤怒。

    她對黃先生冷笑着說:“多虧你給我說明了這個消息,臨到我被裝麻袋時我就不懼怕了。

    ”後來她一再重現段、薛兩位老師被裝進麻袋扔進枯井的情景;她從來沒有經過活人被裝進麻袋和投進枯井的情景,卻居然能夠把那捉情景想象得那麼逼真,那麼難忘。

    白靈覺得正是在黃先生說出那種情景的那一刻裡,最終使她成熟了,也看輕了自己;死了不算什麼;一個對異黨實施如此慘無人寰的殺戮手段的政權,你對它如若産生一絲一毫的幻想都是可恥的,你就應該或者說活該被裝進麻袋投進枯井;必須推翻它,打倒它,消滅它,而不需要再和它講什麼條件;她現在才能切迫地理解義無反顧和視死如歸這兩個成語的生動之處。

     黃先生隔了好久才第二次與她接頭。

    在這段時間隔裡,她幾乎天天都擔心黃先生也被裝進麻袋摞人古城某一眼枯井,這個創造過鼎盛輝煌的曆史的古城,現在保存着一圈殘破不堪卻基本完整的城牆,數以百計的小巷道和逐年增多的枯幹了的井,為古城的當權者殺戮一切反對派提供發方便,既節約了子彈又不留下血迹,自然不會給古城居民以至整個社會造成當局殘忍的印象。

    黃先生這次來更顯得心沉重:“黨組織這回遭到的破壞是太慘重了。

    ”白靈忍不住溢出淚來:“你好久不來,我瞎想着……你大概也給……摞進枯井……”黃先生苦笑一下:“這很難避免。

    我現在給腰裡勒着一條紅絲帶,将來勝利了,你們挖掏同志們的屍骨時,可以辨認出我來。

    ”白靈破涕笑了:“我用絲綢剪一隻白鹿縫到襯衫上,你将來也好辨出我……”黃先生随後就指派她到滋水縣來給郝縣長送信…… 大蛋黃似的太陽覺落到白鹿原西邊的原坡下去了,滋水川道裡呈現一種不見陽光的清亮,水氣和暮霭便悄然從河川彌漫起來。

    白鹿!一隻雪白的小鹿的原坡支離破碎的溝壑峁梁上躍閃了一下,白靈沉浸在浮想聯翩之中……… 她進入教會女子學校第一次聽到一個陌生的名字——上帝時,就同時想起了白鹿。

    上帝其實就是白鹿,媽媽的白鹿。

    奶奶坐在炕上,頭頂的木樓上挂着一撮淡褐色的麻絲絲。

    奶奶抽下一根麻絲子加進手中正在擰着繩子裡,左手提起那隻小撥架,右手使勁一撥,紫紅溜光的棗木撥架兒啪啦啦啦轉成一個圓圈,奶奶就講起她的白鹿來。

    那是一隻連鹿角都是白色的鹿,白得像雪,蹦着跳着,又像是飛着飄着,黃色的麥苗眨眼變成綠油油的壯苗了。

    渾水變成清水了,跛子不跛,瞎子眼亮了,秃子長出黑溜溜的頭發了,醜女子變得桃花骨朵一樣水靈好看了……她冷不丁問奶奶:白鹿是大腳還是小腳?白鹿她媽給白鹿纏不纏腳?白鹿腳給纏住了蹦不起來飛不起來咋辦?奶奶的嘴就努得像一顆幹棗,禁斥她不許亂說亂問…… 教會女子學校的先生像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一律的女人,一律的穿着,連行為舉止說話腔調都是一律的,隻有模樣的寬窄胖瘦黑白的差異;臉上的表情卻同樣是一律的,沒有大悲大喜,沒有慷慨激越,沒有軟潰無力,更沒有暴戾煩躁,永遠都是不惱不怒,不喜不悲,不急不躁,不愛不恨,不憂不慮的平和神色。

    經過多年訓育的高年級女生也就修煉成這份習性的德行。

    古城的各級行政官員軍職官長和商賈大亨等等上流社會的人們,都喜願到這所女子學校來選擇夫人或納一個小妾,古城的市民争相把女兒送到這所學校就讀的用心是不言而喻的,一夜之間就可能成某個軍政要員的老嶽丈。

     皮匠姑父和二姑在兩個表姐身上也押着這注寶。

    大表姐嫁了個連長,婚後不到一月開拔到漢中。

    半年後,大表姐忍不住寂寞,翻山越嶺趕到漢中去尋夫,那連長已經有一個皮膚細膩的水鄉女子日陪夜伴。

    大表姐打了鬧了,抓破了連長的臉和那女子的下身,随後就再也找不着那倆人的蹤影了。

    她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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