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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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授課時慷慨陳詞的面孔,那個永遠保持着平和敦厚儀容的朱先生講到禁煙時就失了常态。

    小娥在他面前半倚躺着,撕開一層油紙,用細鐵釺挑起一塊膏狀鴉片在三個指頭間揉搓,然後就按到煙槍眼兒上說:“等等,我給你點燈。

    妹子今日個服侍你過了好年。

    ”連着讓孝文吸了三個泡兒,小娥象哄孩子一樣拍着孝文的肩膀:“好好睡,妹子給你擀面去。

    ” 孝文躺着,漸漸開始幻化,手臂舒展了腿腳輕捷如燕了,心頭似有一縷不盡的柔風漫過去再指過來,頭腦裡除去了一切生活的負累,似有無數的鮮花綠葉露珠滾動。

    案闆上咯噔咯噔擀面杖的響聲節奏明朗,小娥伸出胳膊推着擀杖前進又彎着手臂把擀杖拉回案邊的動作象是舞蹈。

    他輕輕一縱就坐起來穿好衣褲,自告奮勇地坐到竈下的柴墩上拉起風箱,快活地說:“妹子,你擀面我燒鍋,咱倆今日個過個夫妻年。

    ”小娥歡蹦蹦地在案闆上玩着擀杖,偌大須葉一會兒卷到餅杖上,一會兒又象揮舞一面旗字似的從擀杖上攤開到案闆上,她勒着圍裙的腰即使穿着棉褲也不顯臃腫,豐滿的胸脯随着擀面的動作微微顫着,渾圓的臀部也微微顫着。

    孝文忍不住嘻嘻他說:“哎呀妹子我又想了……”小娥說:“你是瓜娃子得了哪一竊?不看我正切面哩!”說着,把切好的細面攏到木盤裡托起來,放到鍋台上,看看鍋裡氣兒上來了,就推出鍋蓋,嘩啦一聲把面條撤進滾水裡,又伸過胳膊拉上鍋蓋。

    這當兒,她的優美幹練的動作撩得孝文忍俊不住,一隻手拉風箱杆兒,左手從下邊揪住褲腳猛力往下一抻,棉褲嘩地一下褪過膝蓋,伸手抱住她按倒在竈下的麥稭上。

    小娥急了:“哎呀面悶糊到鍋裡咧!”孝文說:“讓它糊去!”小娥說:“而今糧食敢糟踏?”孝文說:“一碗面不算個啥!”小娥無意損傷孝文的興緻,仰躺在竈間麥稭上,一手撫着孝文的臉,另一隻手拉着風箱杆兒…… 孝文分得的三畝半水地和五畝旱地,前後分三次轉賣到鹿子霖名下,那八畝半水旱地裡有二畝天字地一畝半時字地三畝利字地二畝人字地。

    八畝半地所賣的銀元,充其量抵得上正常年景下二畝天字地的所得,臨到最後賣那二畝人字地的時候,孝文已經慌急到連中人也來不及請,直接走進白鹿鎮鹿子霖的保障所,開門見山地說:“子霖叔,那二畝人字地也給你吧,你就甭再推倭了!你憑良心給幾個(銀元)就是幾個我不說二話。

    ”鹿子霖誠懇他說:“孝文你看,叔實在不好再要你的地了。

    我跟你爸一輩子仁仁義義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箍住我要賣地,日後我實在跟你爸都不好見面說話咧!”孝文急不可待他說:“俺爸是俺爸我是我。

    你不要的話,咱村再沒誰買得起,外村人嫌不方便也不要嘛,好叔哩我瘾發了簡直活不下去了,你先借給倆銀元讓我上煙館子……”鹿子霖從腰裡摸出兩枚銀元來,看着孝文急不可待地轉過身,腳下打着絆腿走出保障所大門,沉吟說:“完了!這人完了!” 鹿子霖走出保障所大門的鎮子上溜達,盡管年馑可怕,鎮上的糧食并不少,隻是價高得吓人。

    他裝作關心糧市上價錢的跌浮,很有耐心的和賣糧的主家交談着,用深陷在長睫毛叢中的眼仁兒掃瞅人頭攢動的糧市,尋找白嘉軒。

    根據他的判斷,孝文不久就會向他提出賣房的事,于此之前必須和嘉軒打個照面,為将來的下一步掃清障礙。

    窮人和富人現在都關心糧價的跌浮。

    白嘉軒醜陋的駝背進入他的眼睛,他做出完全無心而是碰巧撞見的神态先開了口:“呃呀嘉軒哥!碰見你了正好,我有句話想給你說——”白嘉軒揚起臉:“街道上能說不能說?”鹿子霖說:“能能能。

    也不是啥是非話嘛!我想勸你一句,你把糧食給孝文接濟上些兒嘛!總是爺兒們嘛!甭讓他三番五次纏住我要賣地,我不買他纏住不丢手,我買了又覺得對不住你……”白嘉軒咬着腮幫,完全用一種事不關已的腔調說:“這沒啥對不住我的。

    你盡管放心買地,他要踢地你要置地是你的跟他的事,跟我沒啥交涉。

    ”鹿子霖更誠心地勸:“嘉軒哥你甭倔,親親的爺兒們,你不能撒手不管……”自嘉軒冷笑一聲反問:“管?你怎麼不管兆鵬?”鹿子霖噎得反不上話來。

    白嘉軒轉過駝背就把手伸進一條糧食口袋裡抓摸着麥子看起成色來了,鹿子霖不露聲色地在想,你頂我頂得美頂得好;你不管了好!我就要你這句話! 孝文頭一回賣了地,和小娥在窯洞裡過了個好年,臨走時把一撂銀元碼到炕席上:“妹子你給咱拿着。

    ”把一小半留在身上回到家裡。

    媳婦向他要賣地的銀元:“你裝在身上不保險,我給咱鎖到櫃裡,接不上頓兒了買點糧,日子長着哩!”孝文說:“放心放心放一百二十條心!銀元我裝着你甭管。

    你日後啥事都甭問甭管。

    ”兩個孩子由白趙氏引去吃飯,孝文成天不沾家浪逛着摸不清影蹤,隻有她一個人在屋裡忍饑挨餓,婆婆仙草時不時背過公公塞給一碗半勺,她饑腸辘辘卻難過得吃不下去。

    有一晚,她鼓足勇氣向孝文抗争:“地賣下的銀元不論多少,不見你買一升一鬥,你把錢弄了啥了?”白孝文眼睛一翻:“你倒兇了?倒管起我來了?”媳婦說:“我兇啥哩我管你啥來?我眼看餓死了,還不能問你買不買糧?”白孝文冷着臉說:“不買。

    你要死就快點死。

    你不知道死的路途我指給你:要跳井往馬号院子去,要跳河跳崖出了村子往北走,要吊死繩子你知道在哪兒挂着……”媳婦急了:“我知道你盼我死、逼我死、往死裡餓我。

    我偏不死偏不給你騰炕,你跟那婊子鑽瓦窯滾麥稭窩兒,反正甭想進我的門上我的炕!”白孝文涎下臉說:“你管不着。

    你不死我也睜眼不盯你。

    ”說罷就抽身出門去了。

    随後有一夜,孝文和小娥在窯裡炕上一人一口交口抽着大煙,他的媳婦找到窯門外頭,跳着罵着。

    孝文拉開窯門,一個耳光抽得媳婦跌翻在門坎上。

    媳婦拼死撲進窯去,一把抓到小娥擋裡,抓下一把皮毛來。

    孝文揪着媳婦的頭發髻兒,兩個嘴巴抽得她再不吼叫喊罵了,迅即象拖死豬似的拖回家去。

     孝文媳婦在白家的稱呼是大姐兒。

    大姐兒獨自一人躺在四合院門房東屋的炕上,家徒四壁,裝糧食的瓷缸和闆櫃,早在踢地之前被孝文搬到鎮上賤賣了,屋裡隻剩下炕上的兩條被子和炕下腳地上的一條長凳。

    她的通身已經黃腫發亮,隐隐能看見皮下充溢着的清亮的水,腿上和胳膊上用指頭一按就陷下一個坑凹,老半天彈不起不來。

    她的臉上留着一圪圪烏青紫黑的傷痕,那是孝文的拳頭,砸擊的結果。

    她已經沒有饑餓的感覺,阿婆讓孝武媳婦二姐兒端來的飯冷凝在碗裡。

    她想跟阿公說一句話,卻揣度阿公肯定不會進入她屋子,于是就打定主意去找他,她準确地預感到自己即将完結。

    西斜的日頭把後窗照明亮如燭。

    大姐兒聽見阿公熟悉的腳步走過門房明間走到庭院就消失了,她的心裡激起一股力量,溜下炕來在鏡子前胧梳一番散亂的發髻,居然不需攀扶就走到了廳房,站在阿公面前:“爸,我到咱屋多年了,勤咧懶咧瞎咧好咧你都看見。

    我想過這想過那,獨獨沒想過我會餓死……”白嘉軒似乎震顫了一下,從椅子上擡起頭撥出嘴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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