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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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暴動發生了。

    那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注定失敗的戰争,開頭的小小的勝利和接連着的徹底潰滅都是無法改易的。

    從打響第一槍到槍聲在整個戰場冷寂下來,習旅長的指揮部不斷向戰争的前沿推進,黑娃從隻聽得槍響到看見戰壕,槍彈曳出的火交交織成一幅美麗的網,像陽春三月母親在地上繃着經線,看着倒地揚花孕穗的麥田裡的各種姿勢的屍體和一張張扭曲得面目全非的臉孔,黑娃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也沒有一絲害怕,戰争原來就是這個樣子,戰争不過就是這個樣子。

    直到習旅長下令讓他把全部警衛一個不留帶上去進入戰壕時,黑娃似乎才有了知覺才感到某種難過:“習旅長,你跟前不能一個不留啊!”“我現在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場仗。

    ”習旅長吼起來,“同志們,把你的能耐用到前沿上去,黑娃你不是有三隻眼嗎?把三隻眼都盯緊大哥的黑心窩打!打不死他也要砸斷他一條腿!”黑娃就決定不再争辯,決定服從命令率領警衛排進入人手稀少的戰壕。

    習旅長揮了揮手說:“同志們,把能耐可甭用到唱“七小詩”上去哇!”那一刻黑娃看見習旅長眼中有一縷絕望的柔情和一縷絕望的悲哀摻和着的動人的神光;這是他最後看見習旅長的一眼,那神光就永久地留在他的記憶裡。

     進入戰壕裡頭的戰鬥遠不及他的逃亡印象深刻。

    進攻和潰敗時都沒有害怕而逃亡時卻如驚弓之鳥,那原因是端槍瞄準大哥的士兵時他已經豁出去了,而逃亡時他不想豁出去了,他率領的警衛排誰死了誰活着誰傷了誰跑了習旅長死了活了撤走了到哪裡去了一概不明,黑娃被露水激醒時看見滿天星光,先意識到右手裡擦着的折腰子短槍,随之意識到左手抓着一把濕漉漉粘糊糊的麥穗,最後才意識到肩膀挨了槍子兒受了傷,傷口正好與上次習旅長被黑槍子射的相吻合。

    他站起來搖搖手臂似乎還不要緊,就繞過一個個橫豎擺列着的屍體朝東南方逃去,腳下是綿茸茸的被攘踐倒他的麥子的青稈綠穗兒,辨不清大哥的士兵和戰友的屍體,反正都像夏收時割倒捆束的麥個子擺在田野裡。

    他走着跑着直到看不見屍體直到站立着的麥子擋阻腳步時才又放緩下來,從黑夜終于走到黎明。

    齊腰高的麥田小路上走來一位拉牛扛犁的老漢,在甜潤潤的晨風裡唱着亂彈,興緻很好嗓門也很好,黑娃跳到老漢當面,者漢一句亂彈卡在肚子裡扔了肩上的犁杖軟軟地癱倒了,紫紅色的大犍牛揚起尾巴跑進麥田裡去了。

    黑娃這才看到自己被血漿紅了的衣褲。

    他從老漢身上剝下一件藍衫留下底下的白衫,脫下老漢的青色夾褲留下裡邊套着的單褲,把自己的衣褲脫下來揉成一圪塔塞到麥地裡,再把老漢的藍衫青褲穿起來,把短槍掖進褲腰,一下子變成他在渭北熬活時的長工裝束了。

    臨走時,他從腰裡摸出一塊銀元,塞進老漢僵硬的手心就匆匆走掉了。

     涉過一條河溝時,黑娃脫光衣褲洗刷了凝結在身上的血痕,晌午時分走進一個叫做候家鋪的村子,問到一戶正在場上碾大麥的人家雇不雇工,主人留下他順手把一把木杈交給他翻攪碾過的大麥稈子,午飯算是有着落了。

    他和主人剛剛端起麻食飯碗,兩個背着槍的士兵從大門走進來,追問黑娃的來路,而且一口咬定他是暴亂的逃亡分子。

    黑娃裝作傻愣貝崩的神氣說:”老總你的話我連聽都聽不懂。

    我屋裡青黃不接出來混口飯吃倒惹下麻達了”你們不信我也沒法,我跟你們走,那也得叫吃一碗麻食,我幹了一晌活餓得……”主人是個厚道人也說起情來:“二位老總就讓小夥吃一碗飯,反正他又跑不了嘛!”那當兒黑娃一隻手端着自己的碗另一手端起主人擱在桌子上的碗,準确無誤地把兩碗剛出鍋的熱燙麻食扣到兩個老總臉上,轉身從後門逃走了,出後門的時候他感到了極度的恐懼和害怕。

     天老黑時黑娃走進秦嶺峪口淺山的一個鎮子,十數家人家全都關死了店門,隻有兩家小棧門闆虛淹,門上方吊着一個油紙糊的燈籠。

    黑娃在鎮子上溜了一遭踏查了進山出山的路徑,就走進一家小棧,青石壘的櫃台上鋪着一塊黑色光亮的生漆漆過的木闆,櫃台裡頭有幽微的燒酒的香氣兒。

    一個佝偻着腰的瘦老漢問他吃哩還是住哩?黑娃說想吃也想住。

    佝偻老漢說你先住下再消停吃,随之領他走進裡間,一排大炕,炕洞裡的火呼呼啦啦燃燒着,屋裡一股很濃的松煙氣味。

    炕上坐着躺着的幾個人,全是山民們煙熏火燎得烏秋秋的臉。

    佝偻棧主向他介紹有野豬肉獾肉野雞肉,征詢他的意願要吃碗子還是吃大塊子。

    黑娃問啥叫碗子啥又叫塊子,才得知下一塊蘸鹽面吃叫塊子,燴了湯的叫碗子。

    黑娃又饑又渴自然要了碗子,一隻大如小盆的粗瓷碗裡盛着滿滿一碗野豬肉,其實不過四五塊,筷子挾不起來就動手抓起來撕咬,又吃了四個在炕洞裡烤得焦黃酥脆的黃包谷馍,便覺得渾身困憊不堪躺到在炕上,佝偻店主趕過來說:“客官付了賬再睡,臭行道的臭禮行。

    ”黑娃摸了摸沒有零錢就交給他一枚銀元。

    夜半時分,黑娃醒過來時已被捆死了手腳,聽見有人在黑間裡說:“客官甭驚,我認得你。

    你去年到咱寨上叫咱改号換旗你記得不?” “兄弟你演了一出‘二進宮’。

    ”土匪頭子說。

    黑娃被放開手腳解去蒙在眼上的褲子,強烈的燈光耀得他睜不開眼睛。

    土匪頭子說:“虧得我沒跟你挂上共産黨的牌号,要不咱倆而今都沒有個落腳之地了。

    ”黑娃這時才看清上匪頭子的臉,比一年前沒有多大變化。

    去年鹿兆鵬差他來這山寨企圖說服這股土匪轉成共産黨遊擊隊失敗了,現在自己流落到此,自然心境全非了。

    他站在燈火通明的大廳裡,咧了咧嘴角說不出話。

    土匪頭子說:“兄弟你放心住下,沒人敢碰你一指頭。

    你好好吃好好睡先把傷養好,要革命了你下山再去革命,革命成功了窮人坐天下了我也就下山務農去呀!革命成不了功你遇難了就往老哥這兒來,路你也熟了喀!”土匪頭子喚人來給黑娃肩頭的傷口敷了藥面,就擺了幾碗菜和一壇酒。

    黑娃喝得臉紅耳赤,伏在桌邊放聲大哭起來。

    他痛痛快快哭了幾聲,猛地站起來嘲笑說:“堂堂白鹿村出下我一個土匪羅!” 上匪頭子拔刀在手上刺出血滴人酒碗裡,黑娃接過刀也割破中指,倆人喝了血酒,又在香案前焚香叩拜,黑娃擡頭一看香案後的崖壁上畫着一隻塗成白色的狼。

    拜叩完畢,黑娃說:“白鹿原沒見出個白鹿,倒是真個出了個白狼。

    ”土匪頭子喝道:“拿寶罐子來。

    ”有人立即送上一隻半大的青釉瓷罐,土匪頭子把罐兒翻過來,倒出兩朵一模一樣的木刻黑白牡丹花,要黑娃用手摸出一個來。

    黑娃問其用意,上匪頭子說:“你先摸了再說。

    ”黑娃伸手到瓷罐子裡随例拈出一朵來,正是白的。

    土匪頭子笑道:“兄弟有福。

    ”接着告訴,山寨裡養着兩朵牡丹,由弟兄們抓閘兒平等享用。

    這個白牡丹用重金從城裡開園寺買來的人是絕了。

    那個黑牡丹的來曆向一切人保密而且不許打聽,隻管享用就是了。

    黑娃皺皺眉頭嘴裡羅羅嗦嗦說自己還不習慣弄這号事。

    土匪頭子笑着大聲說:“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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