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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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收罷新糧歸倉以後,原上各個村莊的“忙罷會”便接踵而來,每個村子都有自己過會的日子。

    太陽冒紅時,白鹿原的官道小路上,莊稼漢男女穿着漿捶得平展硬峥的家織布白衫青褲,臂彎裡挎着裝有用新麥子面蒸成的各色花馍的竹提盒籠兒,樂颠颠地去走親訪友,吃了喝了谝了,于日落時散散悠悠回家去,今年的“忙罷會”過得尤其隆重尤其紅火,稍微大點的村莊都搭台子演大戲,小村小寨再不行也要演燈影耍木偶。

    形成這種盛況空前的熱鬧景象的原因不言而喻,除了傳統的慶賀豐收的原意,便是平息了黑娃的農協攪起的動亂,各個村莊的大戶紳士們借機張揚一番歡慶升平的心緒。

     俟到賀家坊的“忙罷會”日,賀耀祖主持請來了南原上久負盛名的麻子紅戲班連演三天三夜,把在賀家坊之前演過戲的大村大戶壓倒了苫住了,也把原上已經形成的歡樂氣氛推到高潮。

    這是一年裡除開過年的又一個輕松歡樂的時月,即使像白嘉軒這樣嚴謹治家的大莊稼主戶,也表現得十分通達賢明的态度。

    日頭還未落下原去,白嘉軒站院庭裡宣布:“今個喝湯喝早些。

    喝了湯都去賀家坊看戲。

    我在屋看門。

    ”他又走出大門走進牲畜圈場,對剛剛背着一籠苜蓿回來的鹿三說:“三哥今黑你去看戲,我來經管牲口。

    麻子紅今黑出台唱的是拿手戲《葫蘆峪》。

    ”鹿三推讓說:“你去你去,人也愛看戲喀!”白嘉軒說:“我跟麻子已經說妥,給賀家坊唱畢接着到咱村唱,咱白鹿村的會日眼看也就到了嘛!咱村唱起戲來我再看。

    ”鹿三把掇着一串串紫色花絮的苜蓿從籠裡掏出來,碼齊摞堆在鍘墩跟前。

    白嘉軒揭起鍘刀刃子,鹿三跪匐下一條腿,把一撮撮苜蓿攏起來喂到鍘刀口裡去。

    白嘉軒雙手壓下鍘刀,咔哧一聲,切斷的苜蓿齊刷刷撲落到腳面上,散發出一股清香的氣味,從土打圍牆上斜洩過來的一抹夕陽的紅光照在主仆二人的身上,鹿三接着給水缸裡挑滿了水,然後推了幾車曬幹的黃土墊了圈,再把牲口牽回圈裡,拌下一槽苜蓿,拍打了肩頭前襟後背上的土屑到前院屋裡去喝湯。

    鹿三是個戲迷,逢着哪個村子唱戲,甚或某戶人家辦理喪事有吹鼓手為死人安堂下葬唱亂彈,他都要趕去看一場聽一回過一過戲瘾。

    牛犢念書不開竅,整日價跟鹿三犁地種莊稼務弄牲畜,也就跟着瘸三染上了戲瘾。

    喝畢湯以後,暮色蒼茫裡鹿三咂着煙袋,胯骨旁邊跟着牛犢走出白鹿村看戲去了。

     白孝文也是個戲迷。

    白鹿原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男人無論貧富貴賤都是秦腔戲的崇拜愛好者。

    看戲是白孝文唯一的喜好唯一的娛樂。

    白孝文已經被确立為白鹿兩姓族長的繼任人,他主持修複祠堂領誦鄉約族規懲罰田小娥私通的幾件大事樹立起威望,父親白嘉軒隻是站在後台為他撐腰仗膽。

    孝文出得門來從街巷裡端直走過來,那些在蔭涼下裸着胸膛給娃娃喂奶的女人,慌忙拉扯下衣襟來捂住了奶子躲回屋去;那些在碾道裡圍觀公狗母狗交配的小夥子,遠遠瞧見孝文走過來就立即散開。

    白孝文開始替代族長父親到那些弟兄們鬧得不可開交的家庭裡去主持分家事宜,到那些為地畔為牆根為豬拱雞刨打得頭破血流的族人家裡去調解糾紛。

    他居中裁判力主公道敢于抑惡揚善,決不兩面光溜更下會恃弱淩弱。

    他說話不多卻總是一句兩句擊中要害,把那些企圖在弟兄夥裡撈便宜的奸詭之徒或者在隔壁鄰居之間耍弄心術的不義之人戳得翻腸倒肚無言以對。

    他比老族長文墨深奧看事看人更加尖銳,在族人中的威信威望如同剛剛出山的太陽。

    他的形象截然區别于鹿兆鵬,更不可與黑娃同日而語。

    他不摸牌九不擲骰子,連十分普及的糾方狼吃娃媳婦跳井下棋等類鄉村遊戲也不染指,唯一的娛樂形式就是看戲。

    白孝文喝畢湯先禮讓父親去看戲,聲言由自己看門兼侍弄牲口;白嘉軒朗然說:“你去看去。

    你叫你屋裡人也去,天熱睡不下喀!”白孝文再到上房問奶奶去不去,然後又問母親去不去,奶奶和母親既然都不去,他就再沒有去問自己的屋裡人。

    他拿了一把竹皮扇子出門上路了。

     賀家坊的戲樓前人山人海,濃烈的旱煙氣兒和着汗酸味兒在戲台下形成一個龐大的氣團,令人窒息。

    戲樓兩邊的台柱上挂着兩個盛滿清油的大碗,碗沿上搭着一條粗撚上冒着滾滾油煙,熾紅的燈火把台子上的演員照得忽明忽暗。

    本戲《葫蘆峪》之前加演折子戲《走南陽》,被王莽追趕着的劉秀慌不擇路饑渴交困,遇見一位到田裡送飯村姑,戲劇便在劉秀與這位村姑之間展開。

    劉秀此時沒有了皇帝的架勢純粹是一個死皮賴娃,不僅哄唆得村姑向他奉獻出籃子裡的蒸馍和瓦罐裡的麥仁湯,而且在吃飽喝脹有了精神之後便耍騷使拐調戲起村姑來了:“今日裡吃了你半個馍,我封你昭陽坐正官。

    ”劉秀唱着許諾着就伸手去摸村姑的臉蛋兒。

    “今日裡吃了你兩個半個馍,我封你昭陽坐正宮。

    ”劉秀唱着許諾着又撩起腰帶摔打到村姑的前檔裡。

    麻子紅出演村姑,天生的嬌嫩甜潤的女人嗓音特富魅力,人們已經忘渴了他厚厚的脂粉下打着摞兒的大小麻窩兒,被他的表演傾倒了。

    村姑對劉秀死乞白賴打诨罵俏動手動腳的騷情舉動明着惱暗着喜噘嘴拒斜眼讓半推半就實際上好的那個調調兒,麻子紅把個村姑演得又稚又騷。

    台下一陣陣起哄叫好打唿哨,小夥子們故意擁擠着朝女人身上蹭。

    白孝文站在台子靠後人群稍微疏松的地方,瞧着劉秀和村姑兩個活寶在戲台上打情罵俏吊膀子,覺得這樣的酸戲未免有礙觀瞻傷風敗俗教唆學壞,到白鹿村過會時絕對不能點演這出《走南陽》。

    他心裡這樣想着,卻止不住下身那東西被挑逗被撩撥的瘋脹起來,做夢也意料不到的事突然發生了,黑暗裡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那個東西,白孝文惱羞成怒轉過頭一看,田小娥正貼着他的左臂站在旁側,斜溜着眼睛瞅着他,那眼神準确無誤明明白白告示他:“你要是敢吭聲我也就大喊大叫說你在女人身上耍騷!白孝文完全清楚那樣的後果不言而喻,聚集在台下的男人們當即會把他捶成肉坨子,一個在戲台下趁黑耍騷的瞎熊不會得到任何同情。

    白孝文恐慌無主,心在胸膛裡突突狂跳雙腿顫抖胸子裡一片昏黑,喊不敢喊動不敢動,伸着脖子僵硬地站着佯裝看戲。

    戲台上的劉秀和村姑愈來愈不像話的調情狎呢。

    那隻攥着他下身的手暗暗示意他離開戲場。

    白孝文屈從于那隻手固執堅定的暗示,裝作不堪漚熱從人窩裡擠出去,好在黑咕隆咯的戲場上沒有誰認出他來。

    那隻手牽着他離開戲場走過村邊的一片樹林,斜插過一畛尚未翻耕的麥茬地,便進入一個破舊廢棄的磚瓦窯裡。

     鑽進破爛的磚瓦窯白孝文才感到真正的恐懼,磚瓦窯,大土壕,豬狗貓。

    他和他懲罰過的白鹿村最爛髒的女人竟然鑽進豬狗貓交配的龌龊角落裡來了,一旦被某個拉屎尿尿的人察覺了就不堪設想其後果。

    他很自然地想到逃跑,逃離破磚窯一踏上大路就萬事大吉了,和這個女人多在一會兒都潛伏着毀滅的危機。

    他轉過身擡肢就跑,腦門碰撞到低矮的窯門上也顧不得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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