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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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人鬼不鬼地受洋罪……”田福賢再次打斷他的話:“兄弟你瘋言浪語淨胡說!我為你的事跟嶽書記說了不下八回!我當面給嶽書記拍胸口作保舉薦你,說子霖跟我同堂念書一塊共事,眼窩多深睫毛多長我都清楚,連一絲共産黨的氣兒也沒得。

    嶽書記到底松了口,說再緩一步看看。

    你心裡不受活說氣話我不計較,你大概不知道我為你費了多少唾沫?”鹿子霖聽了,竟然雙手抱住腦袋哇地一聲哭了:“我咋麼也想不到活人活到這一步……, 鹿子霖站在祭桌前眯着眼睛消磨着時間,孝文領讀的鄉約條文沒有一句能喚起他的興趣,世事都成了啥樣子了,還念這些老古董!好比人害絞腸痧①要閉氣了你可隻記着喂紅糖水!但他又不能不參加”。

    正當鹿子霖心不在焉站得難受的時候,一位民團團丁徑直走進祠堂,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田總鄉約請你。

    ” 一個“請”字就使鹿子霖虛空已極的心突兀地猛跳起來。

    鹿子霖走進白鹿倉那間小聚會室,田福賢從首席上站起來伸出胳膊和他握手,當即重宣布:“鹿子霖同志繼續就任本倉第一保障所鄉約。

    ”在田福賢帶頭拍響的掌聲中,鹿子霖深深地向田福賢鞠了一躬,又向另九位鄉約鞠了一躬。

    兩個黑漆方桌上擺滿了酒菜,鹿子霖有點局促地坐下來。

    田福賢說:“今日這席面是賀老先生請諸位的,我剛回到原上,賀老先生就要給卑職接風洗塵,我說咱們國民黨遵奉黨規不能開這吃請風之先例。

    今天大局初定全賴得諸位鄉約協力,又逢子霖兄弟複職喜事,我接受賀老先生的心意,借花獻佛謝承諸位。

    ”賀耀祖捋一捋雪白的胡須站起來:“我活到這歲數已經夠了,足夠了。

    黑娃跟賀老大要鍘了我,我連眨眼都不眨。

    我隻有一件事攪在心裡,讓黑娃賀老大這一杆子死狗賴娃在咱原上吆五喝六掐紅捏綠,我躺在地底下氣也不順,甭說活着的人了!福賢回來了原上而今安甯了,我當下死了也閉上眼睛了!”鹿子霖站起來:“承蒙諸位關照,特别是田總鄉約寬宏大量,明天受我一請。

    ”立即有幾位鄉約笑說:“即使天天吃請也輪不到你,一個月後許是輪上……”田福賢打斷說:“諸位好好吃好好喝聽我說,原上大局已定,但還是不能放松。

    各保障所要一個村子一個寨子齊過手,凡是參加農協的不管窮漢富戶,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都要叫他說個啥!把弓上硬,把弦繃緊,把牙咬死,一個也不能松了饒了!要叫他一個個都嘗一回辣子辣。

    如若有哪個還暗中活動或是死不改口,你把他送到我這兒來,我的這些團丁會把他教乖。

    再,千萬留心那些跑了躲了的大小頭目的影蹤……”田福賢回過頭對坐在旁邊的鹿子霖說:“前一向你沒到任,第一保障所所轄各村動靜不大,你而今上任了就要迎頭趕上,這下就看你的了。

    ”田福賢說的是真心話。

    白鹿村在原上舉足輕重的位置使他輕易不敢更換第一保障所的鄉約,出于各方面的考慮,他仍然保全了鹿子霖,隻有他可以對付白嘉軒。

     鹿子霖經過一天準備,第二天就召開了白鹿村的集會,從白鹿倉借來八個團丁以壯聲威,田福賢親自參加以示督戰。

    白鹿村那些當過農協頭目的人被押到戲樓上,田福賢第一次在這兒開大會時栽下的十根杆子還未拔掉,正得着用場。

    白鹿村農協分部的大小頭目甚至不算頭目的蹦達得歡的幾個人也都被押到台上,正在準備如法炮制升到杆頂上去。

    這些人早已見過賀老大被墩死的慘景,一看見那杆子就軟癱了,就跪倒在鹿于霖面前求饒。

    鹿子霖瞧也不瞧他們,隻按照既定的程序進行。

    五六個人已經被推到木杆下,空中墜下帶鈎的皮繩,鈎住了背縛在肩後的手腕。

    這當兒白嘉軒走上台子來。

    鹿子霖忙給白嘉軒讓坐位,他早晨曾請他和自己一起主持這個集會,白嘉軒辭謝了,又是那句“權當狗咬了”的話。

    白嘉軒端直走到田福賢的前頭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面向台下跪下來:“我代他們向田總鄉約和鹿鄉約賠情受過。

    他們作亂是我的過失,我身為族長沒有管教好族人理應受過。

    請把他們放下來,把我吊到杆上去!”亂紛紛的台下頓時鴉雀無聲。

    田福賢坐在台上的桌子後邊一時沒了主意,白嘉軒出奇的舉動把他搞得不知所措。

    鹿子霖呆愣了片刻就走到白嘉軒跟前,一邊拉他的胳膊一邊說:“嘉軒,你這算做啥?人家鬥你遊你,你反來為他們下跪?”白嘉軒端端正正跪着凜然不可動搖:“你不松口我不起來!”鹿子霖放開拉扯的手又奔到田福賢跟前,倆人低聲商議了一陣,田福賢就不失紳士風度地走到台沿:“嘉軒炔起來。

    ”田福賢又對台下說,“看在嘉軒面子上,把他們饒了。

    ”白嘉軒站起來,又向田福賢打躬作揖。

    田福賢說:“白興兒和黑娃婆娘不能放。

    這倆人你也不容他們進祠堂。

    ”白嘉軒沒有說話就退下台去,從人群裡走出去了。

    鹿子霖已經不耐煩地揮一揮手,白興兒和田小娥就升上空中,許多人吼叫起來:“蹾死他!”“蹾死那個婊子!”田小娥慘叫一聲就再叫”不出,披頭散發吊在空中,一隻小巧的尖頭上繡着一朵小花的鞋子掉下未……對白興兒沒有施用墩刑,隻輕輕兒從杆頂放下來,兩隻手高舉着被綁捆到頭頂的木杆上。

    田福賢說:“鄉黨們大家看看他那兩隻手!”人們一齊擁到白興兒跟前,那兩隻鴨蹼一樣連在一起的手指和手掌醜陋不堪,怪物似的被好奇的人們仔細觀賞。

    白興兒平時把手包藏得很嚴,莊場上又不準人圍觀,能看到他的連指手的機會幾乎沒有。

    田福賢嘲笑說:“長着這種手的人還想在原上成事?!”白興兒滿面羞辱地緊閉着雙眼,蠟黃的瘦長條臉上虛汗如注。

    一個團丁提着一把彎鐮似的長刀站在木杆下,像是表演拿手絕技一樣洋洋得意地揚起手臂,用刀尖一劃一挑,把白興兒食指和中指間的鴨蹼一樣的薄皮割斷了。

    白興兒一聲慘叫連着一聲慘叫,像被劁豬匠壓在地上割破包皮擠出兩顆粉紅色睾丸的伢豬的叫聲。

    一些膽小心軟的人紛紛退後,一些膽大心硬的人擠上去繼續觀賞。

    團丁的刀刃和刀把都已被血漿染紅,鮮血從他攥着刀把的後掌裡滴落到地上,他仍然不慌不忙地揚起刀,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對準兩個指頭之間的薄皮一劃一挑,直到把兩隻手掌做完了事。

    白興兒已經喊啞了嗓子,隻見他頻頻張嘴卻聽不到一絲聲音。

     “行啊行啊!你行啊子霖!你今日耍猴耍得最絕!”田福賢說,“就這樣往下耍。

    就這麼一個村子一個寨子齊擺擺兒往過耍。

    皇上他舅來了跪下求情也不松饒!”鹿于霖說:“白鹿原上怕是再也尋不出第二個白嘉軒了。

    你今日親眼看見了,嘉軒這人就是個這。

    ”田福賢說:“嘉軒愛修祠堂由他修去,愛念鄉約由他念去,下跪為人求情也就這一回了。

    你幹你的事甭管他。

    你可甭忘了黑娃,他跑了不是死了!黑娃在你保障所轄區又在你的村裡,你該時刻留心他的影蹤!”鹿子霖說:“怕是他有十個膽,也不敢回原上來了。

    ”田福賢說:“隻要我在這原上,諒他也不敢回來。

    不是他回來不回來的事,咱得下功夫摸着他的蹤影,把這猴兒耍了才算耍得好!” ①絞腸痧:中醫指腹部劇痛不吐不瀉的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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