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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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當晚把孝文喚進自己的住屋,當着仙草的面訓示兒子:“孝文,你說我花那麼多錢财供你念書,圖啥?”孝文說:“叫我明白事理懂得規矩學為好人。

    ”白嘉軒說:“你倒是記着。

    做到做不到?”孝文坦誠他說:“我哪兒舉止失措,禮義不規,爸你随時指教。

    ”白嘉軒微微上火動氣:“還用我指教!你婆苦心巴力為你身體着想,你聽下聽不下?”孝文倏然紅了臉,低下頭去了。

    白嘉軒幹脆他說:“你要是連炕上那一點豪狠都使不出來,我就敢斷定你一輩子成不了一件大事。

    你得明白,你在這院子裡是——長子!” 孝文回到廂房,自甘就範鑽進媳婦為他設置的那條被筒,悄然睡下。

    一月後,孝文臉上的氣色果然好了,臉頰紅潤了,天庭也潔亮了,灰暗的氣色完全褪盡。

    白趙氏不知道兒子訓孫子的事,還以為是自己威脅孫子媳婦的結果,借着孫子媳婦送飯的時候,口氣寬松他說:“俺娃你放心,婆不用針縫了……” 當白嘉軒聞知鹿子霖家有一本更難念的經的時光,孝文貪色的事就算不上一檔子事了。

     鹿子霖在一年多的時間裡都打不起精神,兒子兆鵬婚後勉強在家住了三四天就進城去了,整整一年都沒有回白鹿原上來暑假和寒假也沒有回來。

    鹿子霖不給他送錢送物,也阻擋女人給兒子捎東西,企圖迫使兆鵬在沒吃沒穿的絕望中回到家裡來。

    然而,當又一個新年佳節到來之際,兆鵬仍然躲在城裡。

    鹿子霖的悶氣無以訴說無處發洩,脾氣也變得暴躁起來,嚴重地影響了他到保障所裡辦理公務的心思,除非一些非親自經手親自出面交辦不可的事,其餘一切大小事務都一概推給桑書手去辦了。

    這樁家庭隐患被全家成員自覺地包裹着不向外人洩漏,唯恐冷先生知道了真情。

    鹿子霖曾不止一回退一步想,如果兆鵬娶的不是冷先生的頭生女而是另什任何人的女子,兆鵬實在不願意了就休了算了,但對冷先生的女兒無論如何也不能這麼做。

    冷先生是窮人和富人的共同的救星,高尚的醫德赢得了極高的威望。

    結親為好反成仇,其結果,遭受衆人恥笑唾罵的必定是鹿子霖自己。

    一年來鹿子霖害着沉重的心病,外表上卻顯得愈加和氣愈加寬容,顯着十分謙和十分客氣的樣子與人說話,有時還自如輕松地和同輩人打渾調笑,卻把心裡隐伏着的危機掩飾起來了。

    他隔三錯五地到冷先生的中醫堂去,說一些他在各個村裡執行公務時聽到的傳聞或笑話,逗得親家那張冷峻的臉繃不住就暢笑起來。

    他說給冷先生神禾村一個髒婆娘的真實故事:“狗娃媽,娃屙下,找不着尿布拿勺刮。

    刮不淨,手巾擦。

    尿布撂哪達咧?咋着尋也尋不見。

    揭開鍋蓋舀飯時,一舀就撈起一串子爛尿布。

    你說髒不髒?髒!可那一家全部長得黑瓷圪塔樣。

    人說不幹不淨,吃了沒病…”冷先生先是聽着笑,接着發潮嘔吐,吐了又忍不住笑。

    鹿子霖也陪着笑,笑畢就欣喜他說:“親家兄,你猜你的寶貝女婿現時弄啥哩,嘿!一邊上學一邊給一家報館幹事,人家掙的錢還用不完。

    我前日為所裡的事進城順便去看了一下,給人家錢人家還不要,還給我盤纏哩!就是忙得受不了。

    ”這樣,關于兆鵬不回鄉的種種可能的猜測全部合理地掩飾起來了。

    女兒偶爾來到中醫堂,冷先生就冷着臉訓械說,“男兒志在四方。

    你在屋好好侍奉公婆,早起早眠。

    ”女兒一臉憂郁,卻什麼也不說,問候了父親又接受了父親的訓示就回到鹿家院子。

     兆鵬媳婦對兆鵬以及公婆的隐痛毫無察覺。

    她被嚴嚴實實地包裹着。

    她不知道鹿兆鵬和她完婚是阿公三記耳光抽煽的結果,頭一耳光是在城裡抽的,她那時還沒過門自然不知道;第二個耳光是阿公在劉謀兒的牛圈裡抽的,兆鵬新婚之夜躲到那裡要和長工劉謀兒夥一條被子睡覺,鹿子霖一聲不吭就給了一巴掌,那時候她正處于新婚之夜的羞怯和慌亂中,對後來走進洞房的兆鵬的臉色無所猜疑;隻有第三巴掌她看見了,阿公在祖宗牌位前抽的,兆鵬再拜了自家祖宗拒絕到祠堂裡去接受族長白嘉軒主持的莊嚴儀式,阿公毫不客氣地就掄開了胳膊。

    那是出為兆鵬說拜祭祠堂的儀式純屬“封建禮儀”,并沒有絲毫的迹象顯示出他與她有什麼不和。

    婚後一年,她再也沒有見過他的面,她起初不覺得有什麼,可現在卻十分渴望他回到廂房裡來。

    他和她新婚之夜僅有的一回那種事,并沒有留下歡樂,也沒有留下痛苦,他剛進入她的身體就發瘧疾似的顫抖起來,吓了她一跳,以為他有羊癫風,甚至覺得很好笑。

    現在她已從無知到有知,從朦胧到明晰地思想着他的顫抖,渴望自己也一起和他顫抖。

    那是一個夢。

    夢裡她和他一起厮摟着羊癫風似的顫抖,奇妙的顫抖的滋味從夢中消失以後就再也難以入眠,直到天不亮起來先給爺爺後給阿公阿婆去倒尿盆。

    她平時走進裡屋看見阿公阿婆夥一條被子打對兒睡在兩頭無所反應,端了他們夜裡排洩的黃蠟蠟的一盆尿就轉身走了。

    這天早晨,當她照例去端尿盆時,看見閉着眼的阿公和阿婆,突然想到了那種顫抖,阿公和阿婆昨夜大概剛剛顫抖過了。

    她開始失眠,整夜睡不着,對于那種顫抖再不覺得好笑而變成一種焦灼的渴望。

     她到場院的麥稭垛下去扯柴禾,看見黑娃的野女人小娥提着竹條籠兒上集口來,竹條籠裡裝着一捆蔥和一捆韭菜,小娥一雙秀溜的小腳輕快地點着地,細腰扭着手臂甩着圓嘟嘟的尻蛋子擺着。

    “她原先看見覺得惡心,現在竟然忌妒起那個婊子來了,她大概和黑娃在那孔破窯裡夜夜都在發羊癫鳳似的顫抖。

    當她挎着裝滿麥草的大籠回到自家潔淨清爽的院庭,就為剛才的邪念懊悔不疊,自己是什麼人的媳婦而小娥又是什麼樣的爛女人,怎能眼紅她!她相信丈夫是幹大事的人,更相信他是忙得抽不出時間回鄉,将來衣錦還鄉才更榮耀。

    可是過年兆鵬未歸。

    就引起了她的失望也引起了疑心,再忙也不會連過年都不回家呀。

    她在極度的失望和令人恐懼的猜測中度過新年佳節,強裝笑顔接待親戚。

     鹿子霖看出了兒媳的笑顔是裝出來的,他走了一趟西安回到屋裡就向所有人自豪地宣布:“嘿呀!兆鵬到上海去了!”整個家庭裡立即騰起歡樂的氣氛。

    鹿子霖故意大聲問回家來的二兒子兆海:“上海的路怎麼走?聽說還要坐火車?”兆海很詳細地告訴父親,先騎馬出潼關,再坐船過黃河,再…… 她的失望和猜疑一掃而空,情緒頓然煥發起來,當晚又夢見和兆鵬發羊癫風似的顫抖起來。

    顫抖過後,她驚奇地發現那個從她身上揚起的臉不是兆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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