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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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位,每個死掉的男人和女人都占了指頭寬的一格,整個神位占滿了五間大廳的正面牆壁。

    西邊三間廈屋,作為學堂,待日後學生人數發展多了裝不下了,再移到五間正廳裹去。

    東邊三間廈屋居中用土垃隔開來,一邊作為先生的寝室,一邊作為族裡官人議事的官房。

     白嘉軒被推舉為學董,鹿子霖被推為學監。

    兩人商定一塊去白鹿書院找朱先生,讓他給推薦一位知識和品德都好的先生。

    朱先生見了妻弟白嘉軒和鹿子霖,竟然打拱作揖跪倒在地:“二位賢弟請受愚兄一拜。

    ”兩人吃了一驚,面面相觑忙拉朱先生站起,幾乎同聲間:“先生這是怎麼了?”朱先生突然熱淚盈眶:“二位賢弟做下了功德無量的事啊!”竟然感慨萬端,慷慨激昂起來:“你們翻修祠堂是善事,可那僅僅是個小小的善事;你們興辦學堂才是大善事,無量功德的大善事。

    祖宗該敬該祭,不敬不祭是為不孝,敬了祭了也僅隻盡了一份孝心,興辦學堂才是萬代子孫的大事;往後的世事靠活人不靠死人呀;靠那些還在吃奶的學步的穿爛裆褲的娃兒,得教他們識字念書曉以禮義,不定那裡頭有治國安邦的棟梁之材呢。

    你們為白鹿原的子孫辦了這大的善事,我替那些有機會念書的子弟向你們一拜。

    ”白嘉軒也被姐夫感染得熱淚湧流,鹿于霖也大聲謙和地說:“朱先生看事深遠。

    俺倆當初隻是覺得本村娃娃上學方便……” 朱先生的同窗學友遍及關中,推薦一位先生來白鹿村執教自然不難,于是就近推薦了白鹿原東邊徐家園的徐秀才。

    徐秀才和朱先生同窗同庚,學識淵博卻屢試不中,在家一邊種地一邊讀書,淡泊了仕途功利,隻為陶冶情性。

    兩人拿看朱先生親筆寫的信找到徐家園,徐秀才欣然出馬到白鹿村坐館執教了。

     辟做學館的西邊三間廈屋裡,擺滿了學生從自家屋裡擡來的方桌、條桌、長凳和獨凳。

    白嘉軒的兩個兒子也都起了學名,馬駒叫白孝文,騾駒叫白孝武,他們自然坐在裡邊。

    鹿于霖的兩個兒子鹿兆鵬和鹿兆海也從神禾村轉回本村學堂。

    男人們無論有沒有子弟就學,卻一齊都參加了學堂開館典禮。

     典禮隆重而又簡樸。

    至聖先師孔老先生的石刻拓片側身像貼在南山牆上,祭桌上供奉着時令水果,一盤沙果、一盤遲桃、一盤點心、一盤油炸锞子。

    兩支紅蠟由白嘉軒點亮,祠堂院庭裡的鞭炮便爆響起來,他點了香就磕頭。

    孩子們全都跪伏在桌凳之間的空地上,擁有祠堂院子裡的男人們也都跪伏下來。

    鹿子霖和徐先生依次敬了香跪了拜,就侍立在祭台兩邊,關照新入學的孩子一個接一個敬香叩頭,最後是村民們敬香叩首。

    祭祀孔子的程序完畢,白嘉軒把早已備好的一條紅綢披到徐先生肩上,鞭炮又響起來。

    徐先生撫着從肩頭斜過胸膛在腋下系住的紅綢,隻說了一句話作為答辭:“我到白鹿村來隻想教好倆字就盡職盡心了,就是院子裡石碑上刻的‘仁義白鹿村’裡的‘仁義’倆字。

    ” 按預定的程序本該結束,院裡走進了兩位老漢,手裡托着一隻紅色漆盤,盤裡盤着兩條紅綢。

    倆老漢走上祭台,把一條紅綢披到白嘉軒肩上,把另一條披到鹿子霖肩頭。

    老者說:“這是民意。

    ” 傍晚,白嘉軒脫了參加學堂開館典禮時穿的青色長袍,連長袖衫和長褲也脫了,穿着短袖衫和半截褲,一身清爽地走進了暮色四合的馬号,晚飯前必須給牲畜鍘好青草。

    鹿三用獨輪小推車從曬土場往牲畜圈裡推土墊圈,臉上眉毛上撲落着黃土塵屑,他見白嘉軒走來,忙扔下小推車揭起了鍘刀。

    白嘉軒在鍘墩前蹲下來,把青草一把一把扯過來,在膝頭下捋碼整齊再塞到鍘口裡去。

    鹿三雙手按着鍘把,貓腰往下一壓,“籲嚓”一聲,被鍘斷的細草散落下來,鍘刀刃上和鍘口的鐵皮士都染上一層青草的綠汁。

    “應該讓娃娃去念書。

    ”白嘉軒說。

    “那當然。

    念書是正路嘛!”鹿三說。

    “我說黑娃應該去念書。

    ”白嘉軒說。

    “喔!你說的是黑娃?”鹿三說,“快孺草!甭隻顧了說話手下停了孺草。

    ”白嘉軒孺進青草說:“叫黑娃明早上就去上學。

    給徐先生的五升麥子由我這兒灌。

    先生的飯也由我管了。

    桌子不用搬,跟馬駒騾駒夥一張方桌,帶上一個獨凳兒就行了。

    ”鹿三嘲笑說:“那個慌慌鬼一生就的莊稼坯子,念啥書哩!”“窮漢生壯元,富家多纨绔。

    你可不要把娃娃料就了,我看黑娃倒很靈聰哩!”白嘉軒笑着說,“日後黑娃真的把書念成了,弄個七品五品的,我也臉上光彩哩!”鹿三說:“黑娃上了學,誰來割草呢?”“你割我割,咱倆誰能騰出手誰去割。

    先讓黑娃去上學。

    ”白嘉軒說,“秋後把坡上不成莊稼的‘和’字地種土苜蓿,明年就不用割草了。

    ” 黑娃天不明又被父親吼喊起來,他正要持籠提鐮去割青草,卻聽鹿三說:“把草鐮和草籠撂下,扛上闆凳上學去。

    ”黑娃愣在院子裡,似乎不大情願地丢下籠和鐮,說:“拿啥念哩?沒有書,沒有筆,也沒有紙。

    ”鹿三說:“你先坐到學堂盤一盤你的野性子。

    筆咧紙咧書咧緩兩天再買。

    你要是盤不下性子,還是窩不住的野鹁鴿,花錢買書買紙我就白撂錢了。

    ” 黑娃把一隻獨凳扛上肩膀,走進祠堂大門。

    徐先生穿着褐色長袍背抄着手在院子裡踱步,他看見徐先生就不知所措。

    鹿三拉住兒子的手說:“給先生行禮。

    ”黑娃彎腰低頭鞠躬時,眉上的凳子摔了下來,正好砸了徐先生的腳背。

    鹿三順手抽了黑娃一個抹脖子,罵道:“我把你這慌慌鬼……”徐先生忍着疼不在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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