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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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驚醒了。

    母親聽罷,并不驚奇,隻說了一句就回自己屋去了:“你到你爸墳上去看看。

    ” 天明了,白嘉軒叫上長工鹿三扛着鍬,踩着泥濘朝墳地走去。

    他圍着父親的墳堆查看了一番,發現了一個可能進水的洞穴,夜裡落大雨時流水進入墳墓了。

    他向鹿三說了那個噩夢,鹿三連連稱奇。

    他們用鍬紮斷了洞穴,堵死了水路,培高了土堆。

    嘉軒說:“墓道裡進了水,父親的仙骨被浸泡了,得遷墳。

    ” 麥子收碾一畢,白嘉軒請來了陰陽先生,走遍了白家分布在原上的七八塊旱地,選擇新的基地。

    令人驚佩的是,他沒有向陰陽先生作任何暗示,陰陽先生的羅盤卻驚奇地定在了那塊用二畝水地換來的鹿家的慢坡地上,而且墳墓的具體方位正與他發現白鹿精靈的地點相吻合。

    陰陽先生說:“頭枕南山,足登北嶺,四面環坡,皆緩坡慢道,呈優柔舒展之氣;坡勢走向所指,津脈盡會於此地矣!”白嘉軒聽了,心中更加踏實,晌午炒了八個菜,犒勞陰陽先生。

    他把陰陽先生的話一字不漏地沉在心底,逢人問起卻擺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吓,跑過了七八塊地,沒一塊有脈氣的,隻是這慢坡地離村子近點,地勢緩點,湊合着紮墳吧!” 新的墓穴稱不得豪華,隻是用青磚箍砌了墓室和暗庭。

    這期間鹿子霖已經完成了打井的壯舉。

    新割制的木鬥水車也已安裝調試完畢,嶄新的白光光的木頭架子在伏天的曲陽裡格外耀眼,騾子拉着木輪水車踏着歡快的步子,嘩嘩的水聲聽來再悅耳不過了。

    鹿子霖又挖來四棵柳樹埋在水井的四個角上,樹大之後就能遮住從三個方向射下的陽光,人和牲畜就可以不受暴曬之苦了。

     白嘉軒在動手挖掘老墳的那一天,不分門戶遠近請來了白鹿村每一戶的家長前來參加這個隆重的遷墳儀式。

    吹鼓手從老墳吹唱到新墳。

    三官廟的和尚被請來做了道場。

    鹿子霖和他父親都被請來參加了被他們父子看作的瞎折騰。

    晚上回到家,鹿子霖又忍不住問父親,“是不是瞎折騰?”并且說出自己的疑心:挖掘老墓時,他一直留心觀察,墓室和墓道根本不見進水的痕迹,白嘉軒說他爸托夢要他遷墳,很可能是編造出來的一個幌子,這就不能不使人懷疑白嘉軒以好地換劣地的真實動機,是不是與陰陽先生取得默契之後玩了一個圈套?鹿泰桓心裡贊賞兒子的分析,嘴上卻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是瞎折騰。

    ”他随之告訴兒于鹿子霖說:“你爺去世時我請來了老陰陽先生,看過那塊慢坡地,說是從四面坡勢走向看,形同滂池,難得伸展。

    現在這個陰陽先生比起他爸老陰陽來,充其量隻夠個二咪兒……” 白嘉軒把亡父的屍骨安置於風水寶地讓白鹿精靈去滋潤,然後就背着褡裢進山去了。

    盤龍鎮中藥材收購店掌櫃吳長貴接待了他,像侍奉駕臨的皇帝一樣殷勤周到無微不至。

    倆人盤腿坐在終年也不熄火的熱炕上,炕上鋪着地道的榆林手工毛毯,小炕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菜,全是山地特産珍品。

    一盤透着一股煙味的熏野豬肉,一盤清蒸錦雞,一盤紅燒娃娃魚,一盤費盡周折買來的熊掌,還有一盤猴頭,白銀耳黑木耳百合黃花等山地普通菜自然也不少。

    嘉軒心境很好,有意放縱自己多貪了幾杯,酒酣微醉,叙說近幾年曆道的兇事厄運,随之就直接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現在要在白鹿原上下找一個女人是很困難了,而且無法接受高出十倍十幾倍的要價。

    他說:“吳叔,這事拜托您了。

    ”吳掌櫃不假思索滿口應承:“這不難。

    回去時你就把人引上。

    ” 好多年前,嘉軒的爺爺領着嘉軒的父親,在盤龍鎮經營這個中藥材收購店的時候,吳長貴隻是一個經常前來出售藥材的普通山民。

    引起他的命運開始發生轉折的機緣,實際是一次不經意發生的差錯。

    他交售了一大捆珍貴的黃苠以後,卻發現多付了他錢,于是又背着背簍走回店鋪對白嘉軒的父親說:“白掌櫃,您把賬算錯了,這是多付給我的錢!”說完把一摞銅元碼到櫃台上就走了。

    不料老掌櫃在後邊叫住他,把他叫進中藥鋪店裡頭去。

    此後他就成為這個鋪店的夥計了。

    他認識秦嶺山地生長的所有藥材,他很快學會了對各種零散藥材粗加工手藝,續之又學會了打算盤和寫字記賬。

    他聰明的天資和誠實溫厚的品性證明了白家父子辨識人的眼力功夫,因此他深得白家父子的信賴。

    促成他的命運發生重大轉折的機緣,卻是白家連續遭受的天災和人禍。

    主持家事的老二白秉義在白鹿原發生的騷亂中被點了天燈,白掌櫃趕回家去的途中又遭匪劫,不久就去世了,老大白秉德隻好回白鹿原主持家政,盤龍鎮中藥材收購店就交給吳長貴料理,說定每年交多少銀子,其餘的盈利全歸吳長貴。

    從此,吳長貴再不是那個背着背簍來交售藥材的髒兮兮的山民了,卻很快成了盤龍鎮四大富戶中的一員。

    秉德老漢不幸暴死,他從山裡趕來參加葬禮,趴在棺材上哭得比親生兒子嘉軒似乎還厲害。

    他給秉德老漢挂了一杆十丈長的白綢蟒紙,飄飄搖搖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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