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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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吱吱作響的大黑鐵壺,沖了兩杯茶。

    茶杯顯然是他早準備好的。

     “嘗嘗,這他媽是真正的茶葉,我還放了紅糖哩。

    ” 我也跟他一樣上了炕,和他面對面地坐下。

    炕上有一張破舊的但擦得很光潔的紅漆炕桌,地下雖然沒有一件家具,隻堆放着籠頭、缰繩、鞭杆、皮條,但收拾得也十分幹淨。

     他不說話,皺着眉頭,噘着嘴,在杯子邊緣咝咝地吸茶,仿佛全神貫注地要品嘗出茶的味道。

    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當真很甜。

    一時,土房裡非常安靜,隻聽見隔牆咚咚地響着牲口的創蹄聲。

    他咝咝地吸了半杯茶,才放下杯子。

    看上去他心情激動,而又竭力自持。

    他用巴掌抹了抹嘴唇,眼睛瞅着一個角落,說:“小章,我要走了哩。

    ” “走?到哪兒去?”他把我當作很知心的朋友,使我不由得要擔心他的命運,“為什麼要走呢?” “媽的!這窮窩窩子沒呆頭!”他沮喪地擺擺手,“我有技術,有氣力,到哪達兒掙不了這三十塊錢?!跟你說實話,我一來這達兒就沒想呆久,隻是後來認識了……認識了馬纓花……”他停住了。

    提起馬纓花,我也不便說什麼。

    我紅着臉看着他。

    隔牆的馬兒又咚咚地刨起蹄子來。

    他兩手撐在膝蓋上,肘子像鷹的瘦削的翅膀似的□着,目光凝然不動。

    一個粗豪的、暴躁的人一下子變得如此嚴肅和深沉,我看了很感動。

    我心裡蓦地起了一個念頭:幹脆把馬纓花讓給他吧;他們倒是挺合适的一對!但我又很快地意識到,在這僞善的謙讓下面,實際上隐藏着一種卑劣的心地,一種對馬纓花的感情的背叛,于是我隻好默不作聲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痛苦似乎平靜了下去。

    他掉過臉看着我說:“我有一麻袋黃豆,有一百多斤,留給你跟馬纓花吃去。

    還有這張炕桌,也是我的,你明天早上來拿。

    麻袋我照舊塞在那垛幹草後面,就是你上次看見的地方。

    白天别拿,到夜黑去背,小心别讓人看見,懂不懂?” “這,這……”我不知道是接受好,還是不接受好。

    我理解他的好意,理解他的豪俠氣概,理解他的男子漢的寬懷大度,但這卻使我非常羞愧。

    我再也不願做受人恩惠的人了。

     “你放心,這不是偷來的。

    ”他誤會了我猶豫的原因,說:“我知道你們念書人不吃偷來的東西。

    你不知道,我跟你實說了吧:我一來這達兒,就在兩邊荒地上種了一大片豆子。

     熊!這達兒荒地多得很。

    到秋上,我足足收了三四百斤哩。

    這事兒謝胡子知道,可他沒跟場部說。

    這熊,還是個好人!所以我服他。

    ”他們總是把我看得很高尚——“不吃偷來的東西”——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并不像他們想象的那樣。

    我想起我怎麼騙老鄉的黃蘿蔔,怎麼去搞夥房的稗子面,怎麼去蹭馬纓花的白食……我情願去騙,去蹭,而海喜喜卻是憑自己的力氣去開荒,這裡面存在着多麼大的差别啊?我和他,究竟誰高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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