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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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出勞改隊走上新的生活的第一天,按管教幹部的說法是,我已經成了“自食其力的勞動者”了。

    沒有什麼能使我掃興的! 确切地說,這隻是到了我們前來就業的農場的地界,離有人煙的居民點還遠得很。

    至少現在極目望去還看不見一幢房子。

    這個農場和勞改農場僅有一渠之隔,但馬車從早晨九點鐘出發,才走到這裡。

    看看南邊的太陽,時光大概已經過中午了吧。

    這裡的田地和渠那邊一樣,這裡的天更和渠那邊相同,然而那條渠卻是自由與不自由的界線。

     車路兩邊是稻田。

    稻茬子留得很高。

    茬口毛茸茸的,一看就知道是鈍口的鐮刀收割的。

     難道農場的工人也和我們一樣懶,連鐮刀也不磨利點?不過我遺憾的不是這個,遺憾的是路兩邊沒有玉米田。

    如果是玉米田,說不定田裡還能找出幾個丢失下來的小玉米。

    遺憾!這裡沒有玉米田。

     太陽暖融融的。

    西山腳下又像往日好天氣時一樣,升騰起一片霧霭,把鋸齒形的山巒塗抹上異常柔和的乳白色。

    天上沒有雲,藍色的穹窿覆蓋着一望無際的田野。

    而天的藍色又極有層次,從頭頂開始,逐漸淡下來,淡下來,到天邊與地平線接壤的部分,就成了一片淡淡的青煙。

    在天底下,裸露的田野黃得耀眼。

    這時,我身上酥酥地癢起來了。

    虱子感覺到了熱氣,開始從衣縫裡歡快地爬出來。

    虱子在不咬人的時候,倒不失為一種可愛的動物,它使我不感到那麼孤獨與貧窮——還有種活生生的東西在撫摸我!我身上還養着點什麼!大車在丁字路口拐了彎,走上另一條南北向的布滿車轍的土路。

    我這才發現其他幾個人并不像我一樣呆呆地跟着大車,都不見了。

    回頭望去,他們在水稻田後面的一檔田裡低着頭尋找什麼,那模樣仿佛在苦苦地默記一篇難懂的古文。

    糟糕!我的近視眼總使我的行動非常遲緩。

    他們一定發現了可以吃的東西。

    我分開枯敗的蘆葦,越過一條渠,一條溝,盡我最大的力氣急走過去時,“營業部主任”正拿着一個黃蘿蔔,一面用随身帶的小刀刮着泥,一面斜睨着我,自滿自得地哼哼唧唧:“祖宗有靈啊——”“祖宗有靈”是勞改農場裡遇到好運道時的慣用語。

    譬如,打的一份飯裡有一塊沒有溶化的面疙瘩;領的稗子面馍馍比别人的稍大;分配到一個比較輕松而又能撈點野食的工作;或是碰着醫生的情緒好,開了一張全休或半休的假條……人們都會搖頭晃腦地哼唧:“祖宗有靈啊——”這個“啊”字必須拖得很長,帶有無盡的韻味,類似俄國人的“烏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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