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曆史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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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聚,而全部會聚的起點卻是那樣一位男性:蒼白的臉,失去光彩的眼神。

     我還會在各種有關中華文化的豪言壯語、激情憧憬前突然走神,想到這種浩蕩之氣的來源——漢代,那些涼氣逼人的孤獨夜晚。

     曆代中國文人雖然都熟讀《史記》,靜靜一想卻會覺得無顔面對那盞在公元前九十年之後不知道何年何月最後熄滅的油燈。

     我曾無數次地去過西安,當地很多讀者一直問我為什麼不寫一篇有關西安的文章,我總是讷讷難言,心中卻一直想着西安東北方向遠處滔滔黃河邊的龍門——司馬遷的出生地。

    我知道韓城還有司馬遷的墓和祠,卻又無法預計會不會有太多現代痕迹讓我失望,不敢去。

    但我想,遲早還會去一次。

     那年曆險幾萬公裡考察其他人類文明回來,曾到黃帝陵前祭拜,我撰寫的祭文上有“禀告始祖,此行成矣”之句。

    第二天過壺口瀑布,黃河上下堅冰如砥,我也向着南邊的龍門默念祭文上的句子。

    因為在我看來,黃帝需要禀告,司馬遷也需要禀告。

     甚至可以說,司馬遷就是一位無可比拟的“文化君主”。

    我對他的恭敬,遠遠超過秦漢和大唐的那些皇帝。

     三 司馬遷在蒙受奇恥大辱之前,是一個風塵萬裡的傑出旅行家。

     博學、健康、好奇、善學,利用各種機會考察天下,他肯定是那個時代走得最遠的青年學者。

    他用自己的腳步和眼睛,使以前讀過的典籍活了起來。

    他用遼闊的空間來捕捉悠遠的時間。

    他把個人的遊曆線路作為網兜,撈起了沉在水底的千年珍寶。

     因此,要讀他筆下的《史記》,首先要讀他腳下的路程。

     路程,既衡量着文化體質,又衡量着文化責任。

     司馬遷是二十歲開始漫遊的,那一年應該是公元前一一五年。

    這裡出現了一個學術争議:他究竟出生在哪一年?對此,過去一直有不同看法。

    到了近代,大學者王國維和梁啟超都主張他出生在公元前一四五年,至今沿用。

    但也有現代研究者如李長之、趙光賢等認為應該延後十年,即公元前一三五年。

    我仔細比照了各種考證,決定放棄王國維、梁啟超的定論,贊成後一種意見。

     二十歲開始的那次漫遊,司馬遷到了哪些地方?為了讀者方便,我且用現在的地名加以整理排列—— 從西安出發,經陝西丹鳳、河南南陽、湖北江陵,到湖南長沙,再北行訪屈原自沉的汨羅江。

     然後,沿湘江南下,到湖南甯遠訪九嶷山。

    再經沅江,至長江向東,到江西九江,登廬山。

    再順長江東行,到浙江紹興,探禹穴。

     由浙江到江蘇蘇州,看五湖,再渡江到江蘇淮陰,訪韓信故地。

    然後北赴山東,到曲阜,恭敬參觀孔子遺迹。

    又到臨淄訪齊國都城,到鄒城訪鄒澤山,再南行到滕州參觀孟嘗君封地。

     繼續南行,到江蘇徐州、沛縣、豐縣,以及安徽宿州,拜訪陳勝、吳廣起義以及楚漢相争的諸多故地。

    這些地方收獲最大、感受最深,卻因為處處貧困,路途不靖,時時受阻,步履維艱。

     擺脫困境後,行至河南淮陽,訪春申君故地。

    再到河南開封,訪戰國時期魏國首都,然後返回長安。

     這次漫遊,大約花費了兩年多的時間。

    按照當時的交通條件,算是快的。

    我們可以想象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男子疾步行走在曆史遺迹間的神情。

    他用青春的體力追趕着祖先的腳步,根本不把任何艱苦放在眼裡。

    尤其在楚漢相争的故地,遇到了很大的困難,卻也因為心在古代而興緻勃勃。

    從後來他的全部著作中可以發現,他在貧瘠的大地上汲取的是萬丈豪氣、千裡雄風。

     這是漢武帝的時代,剽悍強壯是整個民族的時尚。

    這位從一出生就聽到了黃河驚濤的青年學者,幾乎是以無敵劍客的心态來完成這次文化考察的。

    從他的速度、步履和興奮狀态,也可推斷他對整個中華文化的感悟。

     這次漫遊之後,他得到了一個很低的官職——郎中,需要侍從漢武帝出巡了。

    雖然有時隻不過為皇帝做做守衛、侍候車駕,但畢竟也算靠近皇帝了,在别人看起來相當光彩。

    而司馬遷高興的,是可以借着侍從的名義繼續出行。

    後來,朝廷為了安頓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也曾派他這樣身強力壯的年輕小官出使,他就走得更遠了。

     因此,我們需要繼續排列他的行程。

     二十三歲至二十四歲,他侍從漢武帝出巡,到了陝西鳳翔,山西夏縣、萬榮,河南荥陽、洛陽,陝西隴縣,甘肅清水,甯夏固原,回陝西淳化甘泉山。

     二十五歲,他出使四川、雲南等西南少數民族地區。

     二十六歲,他剛剛出使西南回來,又侍從漢武帝出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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