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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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敲着更,繞着營盤用單調的步伐走着。

    虞姬裹緊了鬥篷,把寬大的袖口遮住了那一點燭光,防它被風吹滅了。

    在黑暗中,守兵的長矛閃閃地發出微光。

    馬糞的氣味,血腥,幹草香,靜靜地在清澄的夜的空氣中飄蕩。

     她停在一座營帳前,細聽裡面的聲音。

     兩個兵士賭骰子,用他們明天的軍糧打賭,一個夢呓的老軍呢喃地描畫他家鄉的香稻米的滋味。

     虞姬輕輕地離開了他們。

     她第二次停住的地方是在前線的木栅欄前面。

    雜亂地,斜坡上堆滿了砍下來的樹根,木椿,沙袋,石塊,粘土。

    哨兵擎着蛇矛來往踱着,紅燈籠在殘破的雉堞的缺口裡搖晃着,把半邊天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紅光。

    她小心地吹熄了蠟燭,把手彎支在木栅欄上,向山下望過去;那一點一點密密猛猛的火光,閃閃爍爍,多得如同夏天草窩裡的螢火蟲——那就是漢王與他所招集的四方諸侯的十萬雄兵雲屯雨集的大營。

     虞姬托着腮凝想着。

    冷冷的風迎面吹來,把她肩上的飄帶吹得瑟瑟亂顫。

    她突然覺得冷,又覺得空虛,正像每一次她離開了項王的感覺一樣。

    如果他是那熾熱的,充滿了烨烨的光彩,噴出耀眼欲花的ambition的火焰的太陽,她便是那承受着,反射着他的光和力的月亮。

    她像影子一般地跟随他,經過漆黑的暴風雨之夜,經過戰場上非人的恐怖,也經過饑餓,疲勞,颠沛,永遠的。

    當那叛軍的領袖騎着天下聞名的烏骓馬一陣暴風似地馳過的時候,江東的八千子弟總能夠看到後面跟随着虞姬,那蒼白,微笑的女人,緊緊控着馬缰繩,淡绯色的織錦鬥篷在風中鼓蕩。

    十餘年來,她以他的壯志為她的壯志,她以他的勝利為她的勝利,他的痛苦為她的痛苦。

    然而,每逢他睡了,她獨自掌了蠟燭出來巡營的時候,她開始想起她個人的事來了。

    她懷疑她這樣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标究竟是什麼。

    他活着,為了他的壯志而活着。

    他知道怎樣運用他的佩刀,他的長矛,和他的江東子弟去獲得他的皇冕。

    然而她呢?她僅僅是他的高吭的英雄的呼嘯的一個微弱的回聲,漸漸輕下去,輕下去,終于死寂了。

    如果他的壯志成功的話—— 遠遠地,在山下漢軍的營盤裡一個哨兵低低地吹起畫角來,那幽幽的,凄楚的角聲,單調、笨拙,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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