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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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頭來,微微瞪了他一眼。

    糟了 這女人準是以為他無緣無故換了一個座位,不懷好意。

    他認得出那被調戲的女人的臉譜——臉闆得紋絲不動,眼睛裡沒有笑意,嘴角也沒有笑意,連鼻窪裡都沒有笑意,然而不知道什麼地方有一點顫巍巍的微笑,随時可以散布開來。

    覺得自己太可愛了的人,是熬不住要笑的。

     該死,董培芝畢竟看見了他,向頭等車廂走過來了,滿卑地,老遠地就躬着腰,紅噴噴的長長的面頰,含有僧尼氣息的灰布長衫——一個吃苦耐勞,守身如玉的青年,最合理想的乘龍快婿。

    宗桢迅疾地決定将計就計,順水推舟,伸出一隻手臂來擱在翠遠背後的窗台上,不聲不響宣布了他的調情的計劃。

    他知道他這麼一來,并不能吓退了董培芝,因為培芝眼中的他素來是一個無惡不作的老年人。

    由培芝看來,過了三十歲的人都是老年人,老年人都是一肚子的壞。

    培芝今天親眼看見他這樣下流,少不得一五一十要去報告給他太太聽——氣氣他太太也好!誰叫她給他弄上這麼一個表侄!氣,活該氣 他不怎麼喜歡身邊這女人。

    她的手臂,白倒是白的,像擠出來的牙膏。

    她的整個的人像擠出來的牙膏,沒有款式。

     他向她低聲笑道:“這封鎖,幾時完哪?真讨厭!”翠遠吃了一驚,掉過頭來,看見了他擱在她身後的那隻胳膊,整個身子就僵了一僵,宗桢無論如何不能容許他自己抽回那隻胳膊。

    他的表侄正在那裡雙眼灼灼望着他,臉上帶着點會心的微笑。

    如果他夾忙裡跟他表侄對一對眼光,也許那小子會怯怯地低下頭去——處女風韻的窘态;也許那小子會向他擠一擠眼睛——誰知道? 他咬一咬牙,重新向翠遠進攻。

    他道:“您也覺着悶罷? 我們說兩句話,總沒有什麼要緊!我們——我們談談!“他不由自主的,聲音裡帶着哀懇的調子。

    翠遠重新吃了一驚,又掉回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現在記得了,他瞧見她上車的——非常戲劇化的一刹那,但是那戲劇效果是碰巧得到的,并不能歸功于她。

    他低聲道:”你知道麼?我看見你上車,前頭的玻璃上貼的廣告,撕破了一塊,從這破的地方我看見你的側面,就隻一點下巴。

    “是乃絡維奶粉的廣告,畫着一個胖孩子,孩子的耳朵底下突然出現了這女人的下巴,仔細想起來是有點吓人的。

    ”後來你低下頭去從皮包裡拿錢,我才看見你的眼睛,眉毛,頭發。

    “拆開來一部分一部分地看,她未嘗沒有她的一種風韻。

     翠遠笑了。

    看不出這人倒也會花言巧語——以為他是個靠得住的生意人模樣!她又看了他一眼。

    太陽光紅紅地曬穿他鼻尖下的軟骨。

    他擱在報紙包上的那隻手,從袖口裡出來,黃色的,敏感的——一個真的人!不很誠實,也不很聰明,但是一個真的人!她突然覺得熾熱,快樂。

    她背過臉去,細聲道:“這種話,少說些罷!” 宗桢道:“嗯?”他早忘了他說了些什麼。

    他眼睛盯着他表侄的背影——那知趣的青年覺得他在這兒是多餘的,他不願得罪了表叔,以後他們還要見面呢,大家都是快刀斬不斷的好親戚;他竟退回三等車廂去了。

    董培芝一走,宗桢立刻将他的手臂收回,談吐也正經起來。

    他搭讪着望了一望她膝上攤着的練習簿,道:“申光大學……您在申光讀書!” 他以為她這麼年青?她還是一個學生?她笑了,沒做聲。

     宗桢道:“我是華濟畢業的。

    華濟。

    ”她頸子上有一粒小小的棕色的痣,像指甲刻的印子。

    宗桢下意識地用右手撚了一撚左手的指甲,咳嗽了一聲,接下去問道:“您讀的是哪一科?” 翠遠注意到他的手臂不在那兒了,以為他态度的轉變是由于她端凝的人格,潛移默化所緻。

    這麼一想,倒不能不答話了,便道:“文科。

    您呢?”宗桢道:“商科。

    ”他忽然覺得他們的對話,道學氣太濃了一點,便道:“當初在學校裡的時候,忙着運動,出了學校,又忙着混飯吃。

    書,簡直沒念多少!”翠遠道:“你公事忙麼?”宗桢道:“忙得沒頭沒腦。

     早上乘電車上公事房去,下午又乘電車回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去,為什麼來!我對于我的工作一點也不感到興趣。

    說是為了掙錢罷,也不知道是為誰掙的!“翠遠道:”誰都有點家累。

    “ 宗桢道:“你不知道——我家裡——咳,别提了!”翠遠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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