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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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亂,禍國殃民。

    …… 左小姐就這麼一路胡思亂想,心中理不出一個頭緒。

    大青騾已經走下高崗,走進谷地,走到兵營的前邊。

    那裡有十幾個人似乎正在等候着,她一眼看出她們都是戎裝打扮的姑娘,心中感到奇怪: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姑娘?她知道皇上的宮女衆多,有三宮六院,難道李自成現在也有這麼多的侍妾?還是他準備做皇上,已經挑選了許多宮女?這些疑問剛剛在腦中一閃,一個為首的高挑個兒的戎裝姑娘已經面帶微笑迎了上來,說道: “小姐受驚,請下騾子。

    我是奉夫人之命,特意帶着姐妹們在此恭迎。

    ” 左小姐沒有答話,心中正在惶惑,身後的“少年”已把她抱離鞍子,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自己也跳下來,便要拉她與高挑個兒的姑娘相見。

    當“少年”的手快要拉着她胳膊的時候,她把胳膊一甩,怒罵道: “賊小子,休得動手動腳,對我無禮!” 騎青騾的“少年”冷不防受到她的搶白,不覺轉向高挑個兒的姑娘,不好意思地說: “英姐,她說我是個‘小子’。

    ” 高挑個兒的姑娘笑了,拉着“少年”的手說:“你在兩軍陣上,不比小子弱。

    喲,左手背怎麼了?” “少年”用嘴角向左小姐一扭說:“她用指甲挖的!” “看,挖破了,還在流血,快去上藥!” 左小姐覺得茫然,随即發現那“少年”的耳朵有窟眼,與前來迎接的那些姑娘一個樣。

    再聽她說話聲音也是姑娘的聲音,看她的眼神也是姑娘的眼神。

    盡管個子比較大,可是走起路來仍是姑娘的身段。

    于是她心中恍然,對這個騎青騾的“少年”不再讨厭,甚至可以說有了些好感。

     陳媽媽已經從另一匹騾上下來,注視着這些情況,心中也在盤算,這時便向高挑個兒的姑娘問道:“你是何人?” 高挑個兒的姑娘回答:“我是闖王夫人身邊的女兵慧英,特奉夫人之命在此恭迎小姐。

    ” 陳媽媽問道:“何人在此駐紮?是不是闖王在此?” 慧英答道:“闖王并不在此,隻有夫人率領親軍在此,等候與小姐見面。

    ” “為何将我家小姐攔劫到這裡?” “為了搭救你們小姐。

    ” “什麼?我們好端端地要到湖廣去,被你們劫來此地,還說是搭救!” 慧英笑道:“媽媽不知,你們原是被困在南陽,馬上攻破城池,玉石俱焚,小姐也難免不在兵荒馬亂中受到傷害。

    所以闖王與夫人商量,一定要把小姐救出來。

    如何救法,由咱們宋軍師想了一條妙計。

    你們小姐出城的事,我們事前都知道。

    我們是按照宋軍師的妙計把你們請出城來的。

    ” 左小姐和陳媽媽聽了這話,才恍然明白。

    陳媽媽說:“事到如今,我們也沒有别的想法。

    你們要知道,我家小姐是将門之女,千金之體,不得對她無禮。

    ” 慧英說:“請媽媽一百個放心,我們一定以禮相待。

    ” 左小姐忍不住又問:“既然你們怕我在南陽城中不能平安無恙,為什麼你們不在破城之後,派人到我的住宅保護?何苦一定要把我賺出城來,還殺死我的管家和親兵親将?” 慧英說:“小姐不知,将來攻進南陽城的不僅是我們老營人馬。

    ” “什麼老營人馬?” 慧英不覺笑了,說道:“老營就是我們闖營的人馬。

    攻南陽,另外還有曹營的人馬。

    我們闖營的人馬可以保護小姐,萬一來不及,曹營的人馬先到了小姐住宅,豈不糟了?所以闖王同軍師計議,還是在攻城之前,把小姐救出為妙。

    ” 左小姐又問:“你們把我送到這裡,有什麼打算?” 慧英說:“聽夫人說過,隻請小姐随同我家夫人暫住一時,并不久留。

    ” 左小姐半信半疑。

    陳媽媽聽了慧英的話,感到有些安心。

    她覺得,在目前的處境下,隻要能夠使小姐一不受辱,二不被殺,已經是天大的僥幸,至于以後如何離開這裡,回到湖廣,那隻能再作計議了。

    同時她又覺得慧英态度大方,舉止端莊,對左小姐和她都很有禮貌,如果是這個姑娘照料,想必不至于讓那些“男賊”接近小姐。

    想到這裡,她試探着問道: “你果然是闖王身邊的女兵頭目?” 慧英又笑了,似乎猜到了陳媽媽的心思,說道:“媽媽如何還不相信?說實話吧,我确實是夫人身邊的女兵,以後左小姐同媽媽有什麼事情要辦,或遇到什麼小小的困難,隻管告訴我。

    這老營中上上下下,我都很熟,大家也不把我當外人看待。

    因為我在夫人面前管事較多,人們都說我是夫人的女兵頭目,其實夫人并沒有這樣封我。

    不管怎麼說,你們以後有什麼困難,都找我好了。

    ” 這時慧劍已匆匆地上完藥走了回來,陳媽媽又指着她問道:“她是何人?她倒很有力氣,真像個小子一樣,不過眼睛比小子秀得多,嘴唇也不像小子。

    ” 慧劍哧哧地笑着,有點不好意思。

    慧英回答說:“她原是我們夫人身邊的一個女兵,現在健婦營中當一個頭目。

    她哥哥是老營中一個重要首領。

    女兵在我們這裡又叫健婦。

    你看,你身後這些穿‘猛’字号衣的姑娘,全是我們這位姐妹手下的女兵。

    ” 陳媽媽說:“哦,我心中一直發疑,果然全是女的!” 慧英又說:“夫人正在大帳中等候,請左小姐和媽媽進去相見。

    ” 左小姐因大腿被木鞍子磨破,如今剛走幾步便覺疼痛,猛然一瘸。

    慧劍趕快攙扶着她。

    她并不拒絕,倒把身子倚靠在慧劍的手臂上。

    慧劍和慧英想起剛才她下騾後甩手的情景,不覺交換了一個微笑的眼神。

     李自成用計将左明珠劫到軍中以後,過了三天,他同羅汝才從葉縣來到南陽城外,下書勸猛如虎獻城投降。

     卻說猛如虎這個人,并非貪生怕死之輩。

    在三年前,他因事牽連獲罪,被朝廷削去軍職,賦閑在家,郁郁無聊。

    楊嗣昌知道他有大将之才,去年特向崇祯皇帝保薦,将他起用,帶兵進川作戰。

    嗣昌因為左良玉、賀人龍、李國奇等大将驕橫跋扈,不易駕馭,其他統兵作戰的總兵和副将雖然不少,但一則資望不高,二則均非大将之才,所以對猛如虎特别倚重,任他為“剿賊總統”。

    他感激楊嗣昌的知遇之恩,發誓不惜以一死報答。

    今年正月十三日,他率領少數部隊,在四川開縣的黃陵城堵截張、羅聯軍。

    他的兒子猛先捷、部将劉士傑和郭開等戰死,全軍覆沒,他自己被親将拼死救出。

    張獻忠乘勝出川,破了襄陽。

    楊嗣昌自盡以後,猛如虎頓失靠山,歸丁啟睿節制,很不得意。

    一個月前,因為唐王告急,朝廷将他從湖廣調來南陽,作為南陽的鎮守總兵。

     李自成為着南陽防守比較堅固,不想多損傷攻城将士,明知猛如虎不會投降,還是采取先禮後兵的辦法,射書勸降。

    因此将南陽圍困三天,才開始攻城。

     李自成命張鼐和黑虎星用六尊大炮轟擊南門,打毀了半個城樓和許多城垛,還将月城的高處打開了一個缺口。

    猛如虎用大炮還擊,有時在夜間派出小股将士缒下城來,襲擾義軍。

    打了兩天,互有死傷。

    忽然盛傳督師丁啟睿率領大軍從随州來救南陽,已到唐河以北,太監劉元斌的禁旅跟着前來。

    李自成想将丁啟睿包圍吃掉,突然下令将主力撤離南陽,往唐河境去捕捉大魚。

    丁啟睿一味避戰,迅速往棗陽方向退去。

    李自成撲了個空,回師再圍南陽,這時已經到十一月初了。

     李自成用大炮向城中和城上轟擊,打死打傷了許多軍民,打毀了許多房屋。

    經過三大炮轟,守城軍民人心渙散。

    義軍因城外西北角地勢較高,又連夜在高處築成了三座炮台,安放了大炮,其中有兩尊炮是從項城戰役中奪獲的西洋大炮。

    到十一月初四日五更,南陽城四面都有炮聲,引起了城中幾處起火,并且有響彈①射入城内。

    這種響彈盡管殺傷力不強,但當時南陽軍民還沒有經受過這樣的炮戰,它的巨大的響聲給他們造成不能想象的恐怖。

    當太陽從東方露頭的時候,城外西北角的大炮開始猛轟,那兩尊西洋大炮特别發揮了強大威力,将城牆打得不斷傾圮。

    知縣姚運熙正俯伏在北城上督率丁壯死守,看見西北角城牆即将攻破,想下城逃跑,剛一擡頭,被流彈打倒地上,掙紮了一會兒,很快死去。

    城上軍民一見知縣陣亡,更加喪膽,紛紛逃命。

    義軍預備在土丘背後的兩千步兵,突然沖出,呐喊着從城牆的傾圮處攻進城中。

    一部分義軍殺死城上逃跑不及的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