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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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趕快命他回去。

    這麼一想,他立刻對雙喜說: “你趕快命紅石崖來的人火速回去,傳令張鼐等偃旗息鼓,藏在山圪(土勞),不許使寨中杆子望見;一更過後,悄悄将人馬開到寨外候令,不得有誤。

    ”雙喜正要走,闖王又說:“還有,倘若老營有人前來禀報軍情,立刻引來見我。

    ” 他擔心丁國寶等人畏罪心虛,受坐山虎煽惑欺哄,還在同坐同虎擰成一股繩兒。

    他已經認定,要在今晚除掉坐山虎,丁國寶是關鍵人物。

    将雙喜打發走,他就要去見鏟平王丁國寶,叫吳汝義替他引路。

    汝義大驚,小聲谏道: “闖王,丁國寶不是個好東西。

    窦開遠剛才說坐山虎離開廟門前時曾拉他去私下商議,不知商議些什麼名堂。

    你現在身邊沒有多帶親兵,還是不去的好,免得萬一他操個黑心。

    ” “我心裡有譜兒,如今正需要我親自找他談談。

    ” 汝義苦功道:“闖王!你是全軍主帥,在這樣時候,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 自成把眼睛一瞪:“小心過火!坐山虎本人我還想去瞧瞧,何況丁國寶僅僅是受了他的挾制才鼓噪胡鬧。

    ” “可是……” 李自成揮一下手,阻止吳汝義再說下去,大踏步向着丁國寶駐紮的宅子走去。

    十分偶然,有一隻烏鴉從頭上飛過,啞啞地叫了兩聲,停一下又叫一聲。

    李自成似乎沒有聽見,但吳汝義和衆親兵卻都心中吃驚,認為這是個不祥之兆。

    有人不自禁地仰起頭來,望着空中的烏鴉影子連呸三聲。

     在寨内的一角,離開坐山虎駐紮的地方不遠,孤零零地有并排兒兩座兩進院落的磚瓦宅子,旁邊還有兩三家茅庵草舍。

    在一座黑漆大門前邊豎立一面不大的紅綢旗,上繡“鏟平王”三個黑字。

    兩天來丁國寶跟随着坐山虎鼓噪嘩變,派出一部分弟兄圍攻李友,而一部分弟兄趁機會在附近的村莊搶劫,奸淫,随便燒殺。

    今天上午他的手下人替他搶來一個姑娘,如今窩藏在他的屋裡。

    為着怕李闖王派窦開遠等來收拾他,他的兩座宅子的房坡上都站有放哨的,大門外守衛着一大群人。

    盡管這群人隊伍不齊整,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卻都是刀不離手,弓不離身,準備着随時厮殺。

     鏟平王的手下人突然看見李自成帶着少數親兵來到,又吃驚又十分狐疑,但是不敢阻擋他走進大門。

    自成揮手使親兵們退到後邊,态度安閑地穿過前院,一直向後院走。

    正在兩邊廂房中賭博和聊天的人們,看見闖王進來,一跳而起,拔出兵器從屋中跑出,站在兩邊廂房檐下,望着闖王。

    等他們看清楚闖王的态度安閑,身邊沒帶多的人,登時松了一口氣,大部分人暗暗地把刀劍插入鞘中。

    已經有人飛快地奔往上房,向鏟平王禀報闖王駕到。

     鏟平王丁國寶剛從坐山虎那裡回來,心事重重,情緒很壞。

    坐山虎知道窦阿婆和舉出來的衆頭目查的結果一定會于己不利,要求他今夜三更同自己一起逃走,到終南山中自豎大旗或投降藍田官軍,這隻是拿話對他試探,還不肯直然告訴他已經同官軍通了氣,官軍将在明日拂曉攻寨。

    他拒絕了今夜逃走的要求,但同意等過了這一夜,瞧瞧李闖王如何處置,再做決定。

    他既不願投降官軍,也不願拉出去受坐山虎的挾制,還怕留下來難被闖王饒過。

    他在屋中坐不是,站不是,深悔不該跟随坐山虎鼓噪。

    手下人替他搶來的那個閨女坐在床沿上,眼睛哭得紅腫,仍在低頭流淚,不時地抽咽一聲。

    當她上午才被送來的時候,丁國寶見她生得不錯,原想不管她願不願意,強迫成親。

    不料這個姑娘年紀雖小,性情卻很剛強,甯死不肯受辱。

    丁國寶幾次拔出腰刀說要殺她,她都不怕。

    午飯她什麼也不吃,甚至連一口水也不肯喝,隻是低頭啜泣。

    午後不久,丁國寶忽然聽說闖王快到石門谷,就顧不得逼她成親了。

    現在他看看這個閨女,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置。

    他既不願意放她回家,又怕闖王知道了會罪上加罪。

    在焦急與無聊中,他走到床邊說道: “媽的!半天啦,你盡是哭哭啼啼,沒跟老子說過一句話!……” 他的話沒有說完,忽聽手下人禀報說闖王已進了二門。

    丁國寶的臉色一變,慌忙向外迎接,但剛走兩步,急忙退回,慌慌張張想把姑娘往床下藏。

    這姑娘平日常聽說李闖王不貪色,不愛财,行事仁義,又見鏟平王如此怕他,登時生了個求闖王搭救的心,任死不肯躲藏,雙手抓緊床沿,坐在床上不動。

    丁國寶來不及逼迫她躲藏起來,李自成已經來到了上房門外。

    他一眼掃見了屋裡有個女人影子,就退後一步,停在門檻外邊,回頭對丁國寶的手下人說: “這搭兒很涼快,不用進去啦。

    快搬幾把椅子來,就坐在這搭兒歇歇。

    ” 丁國寶最後慌張地向姑娘做個威脅的眼色和手勢,從屋中跑出,躬身叉手,喃喃地說: “我不知闖王大駕來到……” 闖王抓住他的胳膊說:“不用講禮,快同我坐下來随便說話。

    ” 有人替闖王搬來一把圈椅,也替鏟平王和吳汝義搬來兩把椅子,替李強等親兵們搬來了幾條闆凳。

    闖王先坐下,疲乏地向後一靠,神氣坦然,仿佛壓根兒不知道鏟平王心懷鬼胎,也不知道這上房裡窩藏着良家閨女。

    像這樣的事,他遇見的太多了,所以他盡管當時心中一動,卻能夠做到絲毫不流露出來。

    擺出他面前的最緊迫的問題是要在這次見面中拆散坐山虎和鏟平王一夥,并将鏟平王拉回自己身邊,穩住寨中局勢,其他事隻能以後再說。

     丁國寶又惶惑又恭敬地坐在他的斜對面,拉吳汝義坐在另外一邊。

    但吳汝義把椅子一搬,坐在闖王身後。

    李強不肯坐下,立在闖王背後,手按劍柄,提防不測。

    二十名親兵都立在階下,不肯往闆凳上坐。

    丁國寶的手下人有的站在近處,有的站在天井中和兩邊廂房檐下。

    盡管李闖王面帶笑容,但雙方将士都沒有絲毫的輕松心情,簡直連每根汗毛都是緊張的。

    闖王見丁國寶十分疑懼,就對自己的親兵們一揮手,說: “你們都去二門外休息去吧,用不着站在這裡。

    ” 親兵們遵令後退,但不敢遠離,更不敢去二門外邊。

    闖王又回頭向李強看一眼,揮一下手。

    李強退到台階下,相距大約五步,不肯遠離。

    闖王向全院掃了一眼,對丁國寶笑着說: “國寶,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