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燈
他們疑懼,最多隻能帶二三十個人。

    ” “好,這一點我不勉強。

    除你自己帶有二十名親兵,加上我同雙喜各帶在身邊的親兵,另外再帶二十名,合起來差不多有五六十人,緩急之際也可以厮殺一陣。

    ” “不,除我帶來的二十個人外你同雙喜的親兵各帶五名,決不要多帶一個人。

    有二三十個親兵足夠,多帶人我反而不安全。

    ” 醫生的微笑變成苦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接着說:“還有一個愚見,就是馬上派個人飛馬去石門谷,告訴衆家杆子說你要親自來見他們,天大的事兒聽候你秉公處分;還說明你随身隻帶了二十名親兵,要大家不必多疑,安靜等候,莫再胡鬧。

    ” 闖王高興地說:“對,子明,應該先派個人去傳谕大家。

    雙喜,你馬上派一個會傳話的人,不要耽擱!” 匆匆地吃過午飯,李自成就帶着尚炯、雙喜和三十名親兵出發。

    在上馬之前,老醫生假裝去茅廁,拉着谷英的手,湊近他的耳朵低聲丁甯幾句。

    谷英連連點頭,回答說:“我明白,決不有誤。

    ”上馬以後,尚炯看見闖王鬓角淌汗,兩頰發紅,他的心更加沉重。

    他不僅擔心到石門谷對闖王會有兇險,也擔心闖王的身體會支持不住。

    隻有他最清楚,自成在久病之後身體有多麼虛弱,如今是用多大的毅力在不眠不休,忍受鞍馬勞頓! 到了紅石崖的時候,由雙喜派往石門谷傳谕的小校尚未轉回,不知衆家杆子聽到闖王的傳谕後有什麼動靜。

    老醫生極不放心。

    為着等候小校回來,他要求闖王在紅石崖稍作休息,又陪着闖王同防守山口的百姓談了一陣,詢問兩天來杆子在附近村莊的騷擾情形。

    但李自成似乎不理解他的用心,一心隻想着趁官軍進攻前趕快去平定叛亂,救出吳汝義、李友和一百多名将士,保住石門寨不落入官軍之手。

    在紅石崖沒有多停留,闖王又上馬動身了。

     烏龍駒精神煥發地走在最前。

    又走了不到二裡,忽然有一隊奔跑的馬蹄聲迎面而來。

    轉瞬之間,從曲折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小隊人馬,不過二三十人,奔在最前邊的是李雙喜派去的小校,第二個是窦開遠,跟在背後的是窦的手下人。

    窦是一個不到二十五歲的青年,陝西三原人,曾讀過幾年書,沒有考上秀才,因受村中大戶欺壓,憤而拉杆子,半年前輾轉來到了秦嶺山脈,同黑虎星成了結拜兄弟。

    他生得面貌和善,拉杆子從不妄殺一人,人們替他起個外号叫窦阿婆。

    一個半月前他聽從黑虎星的号召,投了闖王,随衆杆子駐紮石門谷。

    黑虎星曾帶他去拜見闖王,在老營住了兩天。

    現在他離闖王還有十來丈遠就翻身下馬,急步趨前,攔住烏龍駒雙膝跪下,大聲說: “闖王!坐山虎挾衆嘩變,我沒有法子彈壓,對不起你,請你把我斬了。

    你沒有多帶人馬,石門谷你千萬不要去!千萬不要去!” 闖王勒住馬缰說道:“起來!石門谷是我手下将士抛頭顱,灑鮮血,從官軍手中奪下的險要去處,為什麼不讓我去,難道你們要讓官軍進去麼?” “是這樣,闖王,坐山虎已經叛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黑虎星沒回來。

    我是三原人,強龍不壓地頭蛇,手下親信又不多,怕萬一保不了你的駕。

    剛才是坐山虎想叫我勸你不迸石門谷,才放我出來。

    你既然沒有帶多的人馬來,千萬不要前去。

    ” 闖王說:“我撫心自問,沒有虧待大家的地方,願意随我起義的是大多數,不信大家都甘心坐視坐山虎背叛了我。

    你起來,讓我過去!” 窦阿婆跳起來,牽住烏龍駒的缰繩說:“闖王!你千萬去不得!坐山虎已經揚言說不讓你進寨,正在糾合人馬出寨擋駕。

    我窦開遠粉身碎骨不足惜,可是我求你退回大峪谷,不要前去!” 自成揚鞭大喝道:“丢手!我要看一看坐山虎能不能擋住我走進寨裡!” “闖王!闖王!請你聽我說,聽我說!……” “說什麼?” 開遠略微放低聲音說:“我剛才聽說,坐山虎已經同官軍勾手,要獻出石門寨投降。

    你千萬不要進寨!” 這事雖不出闖王所料,但是果然成為事實,仍不免使他的心中一驚,趕快問道: “确實麼?” “坐山虎的兩個親信頭目在私下交談,不提防給我手下的一個弟兄聽到,所以這件事十分确實。

    ” “那個自号鏟平王的丁國寶,同他一起向官軍投降了麼?” “不。

    坐山虎暗中投降的事還在瞞着大家,鏟平王同我們一樣坐在鼓裡。

    看樣子,坐山虎想等官軍攻寨時,再以兵力挾持我們大家投降,不從的就殺掉。

    ” “鏟平王為何跟他一起嘩變?” “鏟平王手下的小頭目也有率領弟兄出寨擾害百姓的,給李友抓到了,他不同鏟平王打個招呼,全數痛打一頓鞭子。

    鏟平王去要人,雖然李友放了他的人,卻當面雷暴火跳地責罵他不能夠約束部下。

    當時丁國寶看在闖王的面子上,沒有還嘴,可是窩了一肚子氣。

    坐山虎知道了,馬上就百般挑唆,煽風點火,硬是把丁國寶說變了心,跟着他鼓噪起來。

    ” “官軍現在何處?” “聽說已經過了-嶺。

    ” 李自成覺得自己進石門寨平定叛亂更加有了把握,冷笑一聲,說:“我來得正是時候!”但窦開遠抓住了他的馬缰,仍勸他不要進寨。

    他将鞭子一揚,大聲說: “随我進寨!我看他坐山虎能不能獻寨投敵!” 鞭子打在烏龍駒的臀部,它猛一縱跳,掙開了窦阿婆牽着缰繩的手,擦着路邊向前跑去,越過了窦阿婆帶來的親信騎兵。

    醫生、雙喜和親兵們緊緊地跟在背後。

    窦阿婆飛身上馬,拔出劍來向他的騎兵一揮,高聲叫道: “弟兄們,都随我來!倘有誰敢犯闖王的駕,對闖王動動指頭,咱們跟他狗日的拼上!咱們誰不舍命保闖王,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天誅地滅!” 李自成和他身後的少數忠心将士剛轉過一個山頭,就看見有五六百杆子已經湧出寨門,刀、槍、劍、戟一片明,亂哄哄地叫嚷着。

    醫生和雙喜大驚,都迅速拔出劍來。

    刹那之間,所有的刀和劍都拔了出來。

    老神仙想着自己同杆子們毫無嫌怨,并且曾來石門谷替許多人治過病,便用力把镫子一磕,奔到闖王前邊,可是闖王用命令的口氣說: “子明,退後!” 烏龍駒仍然走在最前。

    望見一裡外那麼多人和那麼多刀光劍影,并聽見亂哄哄的嚷叫,它以為馬上就進入戰場,感到無限興奮,忍不住振鬣長嘶,又響亮地噴着鼻子。

     鼓噪嘩變的杆子留下一部分人包圍大廟,一部分登上寨牆,一部分由坐山虎率領着湧出寨外,威脅李自成,不許他進寨。

    這出寨來的五六百人擁擠在山路上和路的兩旁,密密麻麻,擋住了李自成前進的路。

    他們有的人敞開胸,有的人光着上身,有的人用紅布包着頭。

    刀和劍的柄上帶着尺把長的紅綠綢子,明晃晃的槍尖下圍着紅纓。

    路上有一條大漢扛着一面紅綢大旗,上邊用黑絲線繡一隻踞坐山頭的猛虎。

    大旗下站着一條二十五歲上下的黑臉大漢,兩道濃黑的掃帚眉,一雙兇暴的牛蛋眼,方口厚唇,張口露出一對虎牙。

    他穿着一件紫色箭衣,腰間束一條黃綢戰帶,右手拿一把鬼頭大刀,戰帶上插一把出鞘的攮子。

    他用黃綢包頭,右鬓邊插一個猩紅大絨球。

    這些打扮在杆子中并不特殊,特殊的是他的左鬓邊垂下來一大绺白色紙條,像戲台上扮演鬼魂的裝束一樣。

     這些對抗闖王的人們,當闖王剛轉出山包時,一片吵吵嚷嚷。

    但當他們看清楚闖王一馬當先,漸漸來近,背後并沒有多的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