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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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成了一道人牆,向她逼近。

    她嗤嗤地笑着,身體慢慢地倒退。

    她倒退,倒退……你們這些混蛋,不要逼她了。

    我聽到我的心在大聲吼叫,但是,凄慘的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黃飛雲仰面朝天跌下戲台,台下一陣驚呼。

    過了片刻,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是醫學院學生甜瓜在驚叫:她死了!你們這些畜生,你們為什麼要逼她?!大和尚……我感到心痛欲裂,眼淚嘩嘩地淌出來。

    我感到一隻冰涼的手在撫摸我的頭頂,淚眼蒙的我看到:那是大和尚的手,他滿面悲傷的神情,再也不去遮掩,一聲十分軟弱的歎息,從他的嘴巴裡發出。

    我聽到他說:孩子,說你的故事吧,我聽着。

     母親死了。

    父親被捕。

    據懂法律的老韓大叔說,父親罪行嚴重,最輕也要判個死緩,弄不好就要槍斃。

    我和妹妹,成了真正的孤兒。

     大和尚,我永遠忘不了父親被捕那一天。

    那一天是十年前的今天。

    那一天頭天夜裡也下了一場大雨,上午也像今天的上午一樣潮濕悶熱,陽光也像現在這樣毒辣。

    九點多鐘,市公安局的警車拉着警笛開進了村子,許多人跑來觀看。

    警車停在村子辦公室前,鎮派出所的民警大老王和武金虎把父親從辦公室裡押出來。

    武金虎把派出所的手铐從父親手腕上卸下來,市公安局的警察用他們自己的手铐把父親铐起來。

     我和妹妹站在路邊,看着父親浮腫的面孔和一夜之間白了的頭發。

    我感到心中并無痛苦,但眼淚卻嘩嘩地流下來。

    父親對着我和妹妹點點頭,示意我們過去。

    我和妹妹猶猶豫豫地走上前,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父親擡了一下手,似乎想撫摸我們,但是他沒有。

    亮晶晶的手铐在他的手腕上閃爍着,照花了我們的眼睛。

    父親低聲說: "小通,嬌嬌,爹一時糊塗……你們倆碰到什麼難處,就去找老蘭吧,他會照顧你們的。

    "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擡頭朝着父親雙手指點的方向看去:老蘭站在路邊,垂手肅立,醉眼蒙。

    新剃了一個光頭,頭皮坑坑窪窪。

    剛刮了胡須,突出了結實的大下巴。

    那隻破耳朵,格外地醜陋并且還可憐巴巴。

     警車遠去,路邊看熱鬧的人漸漸散開。

    老蘭搖搖擺擺地走到我和妹妹面前,哭喪着臉說: "孩子們,從今以後,你們就跟着我過吧,有我老蘭吃的,就有你們吃的,有我老蘭穿的,就有你們穿的。

    " 我晃動着腦袋,把紛亂的思緒甩出去,集中了全部的精力,想了一會兒,說: "老蘭,我們不會跟你一起過的,許多問題,我們還沒有想明白,但無論如何,我們不會跟你一起過。

    " 說完了話,我就拉着妹妹,回到了自己的家。

     我們看到,黃彪的小媳婦,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腳蹬一雙白色小皮鞋,頭上别着一個黃色的蜻蜓形狀的發卡,提着一籃子飯菜,已經站在大門口等候。

    她的目光躲躲閃閃,不敢和我們對視。

    我很想把她轟走,因為我知道她是奉了老蘭的命令而來。

    但是我沒有這樣做,因為她把籃子放在我們面前的地上,自己先走了。

    扭着屁股急匆匆地走了。

    連頭都沒有回。

    我很想把籃子踢翻,但籃子裡散發出的肉香使我難以擡腳。

    死了母親,走了父親,我們心中悲痛,但我們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饑餓毫不客氣地折磨着我們。

    我可以不吃不喝,但妹妹還是個小孩子,一頓飯不吃,腦細胞要死好幾萬,餓瘦了,還是小問題,餓成傻子,我這個當哥哥的,怎麼能對得起父親和野騾子姑姑?我想起了幾部看過的電影,還有連環畫,那上邊,革命的人,繳獲了反革命的行軍鍋,鍋裡煮着噴香的肉,蒸着雪白的饅頭,連長興高采烈地說:同志們,吃!我提起籃子,進入家門。

    将飯菜從籃子裡端出來,放在桌子上,像連長一樣,對妹妹說: "嬌嬌,吃!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狼吞虎咽,一會兒工夫,肚子就鼓了起來。

    休息片刻,開始考慮問題。

    一切都像一場夢,轉眼之間,命運發生了重大變化。

    是誰造成了這場大悲劇?是父親?是母親?是老蘭?是蘇州?是姚七?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我很迷茫,我很猶豫,我的智力經受着空前的考驗。

    老蘭的面孔,在我的眼前晃動。

    他是我們的敵人嗎?是他,就是他。

    我們不會接受父親的建議,父親的建議是混賬的,我們怎麼可能去他家寄養?我雖然年齡不大,但我領導過"洗肉"車間參加過吃肉大賽,讓那些高大漢子在我的面前低頭認輸,我早就是一個男子漢,現在我更是一個男子漢。

    "婆婆死,媳成娘;爹爹死,兒稱王",我爹雖然還沒死,但也跟死差不多了。

    我稱王的時刻到了。

    我要報仇,我要帶領着妹妹,去找老蘭報仇。

    我對妹妹說: "嬌嬌,老蘭是我們的仇人,我們要去殺了他。

    " 妹妹搖着頭說:"哥,我覺得他挺好的呀!" "嬌嬌,"我嚴肅地說,"你還年輕,沒有經驗,不能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老蘭是隻披着羊皮的狼,披着羊皮的狼,你懂嗎?" "我懂了,哥哥,"妹妹說,"我們去殺他吧,要不要先把他送到車間去注水?"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十年,太長了一點,現在就去,太匆忙了一點。

    我們不用等十年,但我們也不能現在就去。

    我們要先去弄一把快刀,瞅個空子,把他幹掉。

    我們要僞裝出很可憐的樣子,我們要讓他們都感到我們是兩個可憐的小孩子,使他們喪失警惕,然後我們才能伺機殺了他。

    他力大,硬拼我們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他身邊還有武藝高強的黃豹。

    "我深思熟慮地說,"至于注水,看情況決定吧。

    " "哥,我聽你的。

    "妹妹說。

     不久後的一個上午,我們應邀去成天樂大爺家喝骨頭湯,骨頭湯很有營養,含鈣,對于我妹妹這種正在長個子的小孩很有好處。

    一個好大的鍋。

    鍋裡有許多骨頭。

    我對馬牛羊驢犬豕駱駝狐狸的骨頭很熟悉,成堆的牛骨頭裡混上一根驢骨頭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但面對着這鍋骨頭我卻發了蒙。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骨頭。

    那發達的腿骨、粗大的脊椎骨和那鋼鞭一樣的尾骨,都讓我聯想到兇猛的貓科動物。

    我知道成天樂大爺是個好人,對我很有感情,他決不會害我,他讓我吃的東西,絕對是好東西。

    我和妹妹坐在鍋台旁邊的一個小方桌旁喝骨頭湯,喝了一碗又一碗,喝了兩碗喝三碗,喝了三碗喝四碗。

    成天樂大爺的老婆手持着一柄大勺子站在鍋旁,看到我們的碗空了,一勺子湯就撇了過來。

    成天樂大爺在旁邊關切地說:孩子們,多喝點。

     我們從成天樂大爺家順手弄了一把生鏽的牛耳尖刀。

    大刀我們不要。

    大刀沒法随身攜帶,這把牛耳尖刀正好,可以藏在身上。

    我們把一塊磨刀石搬到屋子裡,把電視機開到最大音量,關好門,堵好窗,磨刀霍霍,準備去殺老蘭。

     那些日子裡我們兄妹似乎成了村子裡的貴客,家家都用最好的飯食招待我們。

    我們吃過駱駝的駝峰——徹底就是一塊脂肪——吃過綿羊的尾巴——純粹是一塊闆油——吃過狐狸的腦髓——完全是一堆狡猾——我們吃過的好東西不能一一盡數,大和尚,但我必須告訴您,我們在成天樂大爺家除了喝了許多骨頭湯之外,我們每人還喝了一盅子碧綠的苦酒。

    盡管成天樂大爺不告訴我們,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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