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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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我也不知道日期,想回答也回答不了。

    在父親歸來前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日期與我沒有關系,無論多麼重大的節假日我也得不到休息,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奴隸。

     "你帶他們兩個去理發吧,"母親用看起來好似抱怨、但分明是含着深情的目光掃了父親一眼,說,"一個個都照着鏡子看看去,哪裡還有點人樣子?簡直是一群從狗窩裡鑽出來的東西,你們不怕丢人,我還怕丢人呢!" 一聽到母親說出理發二字,我的眼前發黑,幾乎暈倒在地。

     父親搔着頭,說: "何必去花那些錢?去買把推子,自己啃吧啃吧就行了。

    " "推子嘛,家裡倒是有,"母親摸出幾張錢拍到父親手裡,"今天還是去發廊裡剃,範朝霞手藝不錯,價錢也還便宜。

    " "我們這樣子三個頭,"父親把手掌擡起來,比畫了一下我們的腦袋,問詢道,"剃這樣三個頭要多少錢?" "你們這三顆刺兒頭是夠個人剃的,"母親說,"我看怎麼着也得給人家十塊錢吧?" "什麼?"父親吃驚地說,"十塊錢,十塊錢能買半麻袋糧食了。

    " "窮富不在三個頭上,"母親慷慨地說,"你帶他們去吧。

    " "這……"父親支吾着,"莊戶人的頭,不值那些錢……" "如果讓我給你們理,"母親狡猾地看看我,說,"你問問小通,看他是否願意?" 我雙手捧着肚子,搖搖擺擺地跑到院子裡,絕望地說: "爹,我甯願立即死去,也不願意讓她給我剃頭!" 富态大相的姚七悄悄地走過來,先把頭往前探探,打量了一下正聚精會神地研究着剃頭價格的父親的臉,然後他就伸出手,在父親的脖頸上猛拍了一掌,大喊一聲: "老羅!" "幹啥?"父親轉回身,平靜地說。

     "是你嗎?" "不是我是誰?" "你這家夥,"姚七興奮地說,"浪子回頭啦?野騾子呢?" 父親搖搖頭,說: "你問我,我問誰?" 父親果斷地推開門,拉着我們進了發廊。

     "你這夥計,真有兩下子,"姚七在門外大聲咋呼着,"一妻一妾,一子一女,屠宰村的男人,就數你老兄潇灑!" 父親關上門,将姚七隔在了門外。

    姚七把門推開,一腳門外一腳門裡地站着,繼續吆喝着: "多年不見,還真有點想你。

    " 父親苦笑着,不吭氣,拉着我們兄妹坐在了那條落滿煤灰、淩亂地扔着幾本又髒又破、被千人翻過、萬人撚過的流行刊物的長凳子上。

    這條凳子與火車站候車室裡的凳子一模一樣,如果不是同一個木匠制造了它們,就是這家發廊的主人去候車室把它偷來。

    發廊裡陳設着一把有踏腳闆、螺絲牙的理發專用椅子,黑色的皮革上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好像被人劃了一刀。

    椅子前面的牆壁上,挂着一塊長方形的鏡片。

    水銀漶散,鏡面模糊不清。

    在鏡子下面的狹窄擱闆上,緊密地排列着各色的洗發水、定發膠,還有摩絲,對,是叫摩絲。

    還有一把電動的推子,懸挂在牆壁上一個生鏽的大釘子上;還有幾十張潮濕的彩色圖片——上面印着發型摩登的男女青年——有的緊貼着牆壁,有的邊緣翹起,随時都會脫落。

    地面是用紅色的方磚鋪就,但黑發楂子白發楂子灰白發楂子和人腳帶進來的泥巴使方磚改變了顔色。

    屋子裡彌漫着一股古怪的、說香但不是真香、說臭也不是真臭的刺鼻氣味,我鼻孔發癢,連打了三個響亮的噴嚏。

    似乎是受到了我的感染,妹妹也連打了三個噴嚏。

    妹妹打噴嚏時小鼻子小眼擠到一起,模樣滑稽可愛。

    她眨巴着眼睛問: "爹爹,是誰在想我?是俺娘嗎?" "是的,"父親說,"是她。

    " 姚七的表情變得比較嚴肅起來,但依然保持着一腳門外一腳門裡的二尾子姿态,頗有幾分莊嚴地對父親說: "老羅,你回來了就好了,過幾天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

    " 随着姚七身影的消失,發廊的門自動地合上了。

    清新的雪後空氣被隔絕在外,使屋子裡的龌龊氣息更加濃重。

    我和妹妹比賽似的打了一串噴嚏之後,才漸漸地适應了發廊裡的氣味。

    發廊的主人不在,但分明她剛剛離開,因為我一進門就看到了,在發廊内的一角,豎着一個半球形的裝置,仿佛是我在城裡見到過的電話亭。

    一個身穿紫紅上衣的女人端坐在那裝置下面,挺直了脖子,将一個夾滿了花花綠綠小夾子的腦袋,舉到那個半球形裡,那模樣三分像一個宇宙飛行員,三分像一個過年時在大街上扭秧歌的大頭娃娃,三分像皮豆的娘。

    其實她就是皮豆的娘,因為皮豆的爹是屠夫大耳朵,所以皮豆的娘也就是屠夫大耳朵的老婆。

    還有一分不像皮豆的娘,因為好久不見,皮豆的娘腮幫子鼓凸出來,仿佛口腔裡塞着兩個肉丸子。

    皮豆的娘原先是兩道掃帚眉毛,像喪門神一樣,但現在她把掃帚眉毛徹底拔光,畫上了一道半青半紅的細眉,活像兩條吃芝麻葉的蟲子。

    這家夥端坐在那裡,雙手捧着一本畫冊,送出去老遠,顯然是花了眼。

    她從我們進門後就沒擡眼,好像貴夫人不理睬叫花子那樣,擺出一副矯揉造作的高傲姿态。

    呸!你這個滿身囊肉、自命不凡的臭娘們,再怎麼收拾,即便你把頭上的毛都拔了,即便你把臉上的皮都剝了,即便你的嘴上塗上比豬血還要紅的顔色,你還是皮豆的娘屠戶的老婆!你不理睬我們,我們更不理睬你!我偷眼看看父親,父親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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