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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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我感到父親很不夠意思,我對他是那樣的忠心耿耿,堅決地和他站在一條戰線上與母親作對,還保守着他和野騾子姑姑相好的秘密,但他竟然一個人跑來吃狗肉而不帶着我,讓我如何不委屈。

    父親看到了我,表現得很冷淡,說:你這孩子,怎麼又來了?我說你來吃肉為什麼不帶上我?難道我不是你的親生兒子嗎?父親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韓大叔說:老韓,你看看我這個兒子,饞到了什麼程度啊?我說:你自己跑來吃肉,把我扔在家裡和楊玉珍吃蘿蔔鹹菜,你還說我饞,你算個什麼爹!數落着爹的不是,我感到心中委屈更大了,狗肉的香氣更多地撲進了我的鼻子,眼淚更多地湧出了眼眶,我是真正地淚流滿面了。

    韓大叔笑着說:這個孩子,真有意思。

    老羅,你兒子很棒,口才很好嘛。

    然後他就招呼我,說:來,小夥子,坐下,放開肚皮吃,我早就聽說你是個愛吃肉的孩子,愛吃肉的孩子都是聰明的孩子。

    以後你想吃肉了就來找我,我保準讓你吃個夠。

    老闆娘,給這個小夥子加套碗筷…… 那天的狗肉,味道真是好極了。

    我放開了肚皮大吃,油頭粉面的老闆娘不斷地往鍋子加肉加湯。

    我聚精會神地吃,顧不上回答韓大叔的問話。

    我聽到我爹對老闆娘說:我這個兒子,一次能吃半條狗。

    我聽到韓大叔說:老羅,你是怎麼搞的,把兒子熬成這個樣子?你一定要讓他吃肉,男人不吃肉是絕對不行的,中國人體育為什麼不行?歸根結底是吃肉太少。

    你幹脆把小通送給我做兒子算了,我讓他一天三頓吃肉。

     我咽下去一塊狗肉,抽了個空兒擡起頭,心懷着無比的感動,用淚汪汪的眼睛,深情地看了韓大叔一眼。

    小通,給我做兒子怎麼樣?韓大叔拍拍我的腦袋說:給我做兒子保證你有肉吃。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倒黴的韓大叔躺在溝裡,眼巴巴地看着我們從他的摩托車旁邊跑過去。

    他的摩托車歪在楊樹前,引擎還在轟鳴,被樹幹頂龍了的車輪還在艱難地運轉着,車圈摩擦車瓦,發出嚓啦嚓啦的響聲。

    我們聽到他在後邊喊叫: "楊玉珍,你們到鎮上去嗎?捎個信讓他們來救我……" 我估計母親根本沒聽清韓大叔喊叫了些什麼。

    她的心中,大概隻有懊惱和憤怒,也許還有後悔或者是希望。

    我不是她,隻能猜測她的心思。

    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心中想什麼。

    我感念着韓大叔請我吃狗肉的好處,很想去把他從水溝裡拉上來,但我無法把胳膊從母親的手裡掙脫出來。

     一個騎着自行車的人從我們身邊猛地超過去,好像怕我們一樣。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就是欠着我們家兩千元錢的沈剛。

    其實早就不止兩千元了。

    他借了我們的錢已經兩年多,月息二分,利滾利,驢打滾,滾到現在,已經是——我聽母親說已經是三千多元了。

    我曾經多次跟随着母親去他家要錢,剛開始他還認賬,還說馬上就籌款還錢,但後來他就耍起了死狗。

    他瞪着眼睛對我母親說:楊玉珍,我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要錢沒有,要命舍不得,我的生意做賠了,你看看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拿走吧,要不你就把我送到公安局裡去,我正好找個地方吃飯。

    我們看看他的家,除了一口沾滿了豬毛的鍋,除了一輛破自行車,一點值錢的東西也沒有。

    她的老婆趴在炕上哼哼着,好像得了很重的病。

    前年春節前夕,他向我們借錢,說要從南方進一批價格非常便宜的廣味香腸,春節期間可以獲大利。

    母親被花言巧語蒙蔽,把錢借給了他。

    我看到母親從貼身的口袋裡把那些油膩膩的錢摸出來,用手指蘸着唾沫,一張張數着,數了一遍又一遍。

    把錢交到沈剛手裡前,母親鄭重地說:沈剛,你應該知道我們孤兒寡母掙這幾個錢是多麼樣的不容易。

    沈剛說:大嫂,你如果不信任我,就不要借給我,追着趕着要把錢借給我的人有好多呢,我是看你們娘兩個很可憐,才給你們這個發财的機會……後來,他真的弄來了一卡車香腸,一箱一箱地卸下來,堆放在院子裡,摞得比院牆還高。

    村子裡的人都說:沈剛,這下要發大财了!他叼着一根香腸,像叼着一根雪茄,得意洋洋地對看熱鬧的人說:那是,财運來了,擋都擋不住的。

    隻有從這裡路過的老蘭,給他潑了一瓢冷水:兄弟,别太得意了,提早去聯系一下冷庫,否則,暖流一來,你就趴着哭吧。

    當時的天氣還是十分的寒冷,狗走在路上,都夾着尾巴。

    沈剛費勁地咬了一口凍得像冰棍一樣的香腸,滿不在乎地說:老蘭,你這個雞巴村長,怎麼不盼着村民發财呢?老子發了财,會給你進貢的。

    老蘭說:沈剛,不要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先别忙着得意,有你小子哭着求我的時候。

    鎮冷庫的主任,可是我的拜把子兄弟。

    沈剛說:謝謝,多謝,老子的香腸,即便是爛成狗屎,也不會去求你。

    老蘭笑眯眯地說:好,有志氣!我們蘭家,就是佩服有志氣的人,當年我們發達時,每到春節,就在大門外擺上兩個大甕,一個甕裡放着白面,一個甕裡放着黃米,凡是家裡貧寒過不上年的人,都可以來盛米挖面。

    惟獨一個叫花子,就是羅通的爺爺,一個窮叫花子,站在我家大門口,提着我爺爺的名字罵:蘭榮啊蘭榮,老子甯願餓死,也不會動你家一粒米!我爺爺召集我的叔叔大伯們在一起,說:你們都聽到了嗎?外邊這個罵大街的人有種!别的人可以随便得罪,但這個人不能得罪,你們見了他,要低下你們的頭,彎下你們的腰!沈剛打斷老蘭的話,說:行了,老蘭,别賣弄你祖上那點光榮了。

    老蘭說:對不起,無能的子孫,總是忘不了祖上的光榮——祝你發财。

     後來的事實不幸被老蘭言中,春節期間竟一反常态地刮起了暖洋洋的東南風,柳樹條子都發了綠。

    鎮上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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