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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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一聲巨響,一堆破瓦爛草夾雜着泥土從天降落,砸碎了一個碗,使一根竹筷斜飛起來,仿佛一支竹箭,插在生滿黴斑的牆壁上。

    那個用飽滿的乳房飼育過我的女人,那個溫暖的如同剛剛從竈火中掏出來的熱紅薯一樣的女人,猛地推開了我。

    當她把乳頭從我的嘴巴裡拔走時,我的心一陣劇痛,頭暈目眩,不由自主地趴在了地上。

    我大聲喊叫着,喉嚨卻像被兩隻巨手扼住了似的難以出聲。

    她目光迷茫,若有所失地四處張望着,然後擡手擦擦濕漉漉的乳頭,恨恨地盯了我一眼。

    我跳起來,撲上去,抱住她,歪着嘴巴去親吻着她的脖子。

    她抓住我的肚皮,用力擰着,猛力推開我,啐了我一臉唾沫,然後,扭動着腰肢,走出了小屋。

    我失魂落魄地跟随着她走出小屋,看到她在那個馬通神的屁股後邊停住腳步。

    她騙腿兒躍上馬背,那匹人頭馬載着她飛出了廟堂,廟外傳來響亮的馬蹄聲。

    我聽到了鳥兒們歡呼黎明的噪叫,還有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母牛呼叫小牛的聲音。

    我知道,這個時刻正是母牛給小牛喂奶的時刻。

    我仿佛看到了小牛用腦門兒碰撞着母牛乳房的焦灼模樣和母牛弓着腰既幸福又痛苦的模樣,但是屬于我的乳房已經消逝了。

    我一屁股坐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無恥地哭了。

    哭了一會兒,我擡起頭,看到房頂上出現了一個籮筐大的窟窿,潮水般的晨光,從窟窿裡傾瀉下來。

    我吧嗒着嘴,仿佛從夢中醒來。

    如果說我做的是夢,那麼我滿口的乳汁是從哪裡來?這股神秘的液體注入我的體内,使我重新回到了童年時代,連長大了的身體也縮小了許多。

    如果說我不是做夢,那個既像野騾子姑姑又不是野騾子姑姑的女人是從哪裡來的、此刻又到哪裡去了?……我呆呆地坐着,看着被我遺忘了許久的大和尚像一條驚蟄後的大蟒蛇,慢吞吞地醒來。

    在洋溢滿屋的金黃晨光裡,他将身體折疊起來,開始練功。

    大和尚此時穿着家常衣裳,對,就是那件被那個用乳房喂我的好女人穿過的土布大褂。

    大和尚有自己的獨門功夫,他折疊起自己的身體,用嘴巴含着自己的雞雞,在那張寬闊的木床上,像一個上足了發條的玩具一樣翻滾着。

    大和尚的光頭上冒出騰騰的熱氣,熱氣中有七色光。

    我起初沒把大和尚的功夫放在眼裡,以為那不過是雕蟲小技,但當我模仿他的動作時,才知道,在床上打滾容易,把身體折疊起來也還容易,但要想自己咬着自己的雞雞,是何等的艱難。

     大和尚練功完畢,站在床上,仿佛剛剛在松軟的沙地上打過滾的馬一樣抖動着自己的身體。

    剛打過滾的馬抖動身體會把身上的塵土抖飛,剛練過功的大和尚抖動身體則把身上的汗珠抖得像雨點一樣四處飛濺。

    幾顆汗珠甩到了我的臉上,其中一顆飛進了我的嘴巴。

    我驚訝地嘗到,大和尚的汗珠,竟然也有一股桂花香氣。

    于是,桂花的香氣就在屋子裡彌漫開來。

    大和尚身材高大,左胸上和小腹上有一個酒盅大小、旋渦形狀的疤痕。

    我雖然沒有見過槍疤,但我敢肯定這是一個槍疤。

    在這樣要害的位置中了兩槍,十有八九要見閻王,但是他沒見閻王,而且還這樣健康地活着,可見他是福大命大造化大。

    他站在床上,光頭幾乎觸到房笆。

    我想,如果努力伸展,他的腦袋,就會從那個因為塌陷而出現的窟窿裡伸出去。

    而如果他的分布着戒疤的腦袋從小廟後邊的瓦頂上伸出去,那将是一種多麼令人驚駭的景象啊。

    那樣會給在低空中盤旋的鷹隼造成什麼樣子的驚愕和詫異呢?大和尚舒展着身體,将他的身體的正面全部展現給我。

    我發現他的身體還很年輕,與他蒼老的腦袋相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如果不是有一個凸出得并不過分的肚子,說他的身體隻有三十歲也不為過,但如果他穿上那件破爛的袈裟,端坐在五通神塑像前,那副神态和做派,說他已經九十九歲了,也沒有人敢懷疑。

    大和尚甩幹了身上的汗水,舒展好了身體,就把那件袈裟披在身上,下了床。

    剛才我看到的一切似乎都被這件看起來随時都會瓦解的袈裟遮蓋了。

    剛才的一切似乎都是我心中的幻影,我擦擦眼睛,甚至像某些鄉野傳說中遭遇了匪夷所思事件的主人公一樣,咬咬自己的手指,以證實感覺的真僞。

    我感到手指很痛,說明我的肉體是真實的,說明我适才看到的一切都是确切發生過的。

    大和尚——此時已經是顫顫巍巍的大和尚——好像是剛剛發現似的,将匍匐在他的腳前的我拉了起來,用一種聽起來滿懷慈悲的腔調問我:小施主,你有什麼事情要老衲幫忙嗎?大和尚,我百感交集地說:大和尚,我昨天的話,還沒有說完。

    大和尚歎了一口氣,仿佛回憶起來昨天的事情。

    他悲憫地問我:那你還要說嗎?我說:大和尚,話不說完,憋在心中,會成為惡瘡毒疖。

    大和尚不置可否地搖搖頭,說:小施主跟我來。

    在大和尚的引領下,我們回到了小廟前廳,五通神之一的馬神塑像前面。

    在這個光明正大的地方,大和尚端坐在那個比昨天還要破舊、因為昨天淋了雨周邊生出來許多灰白色的小蘑菇的蒲團上,那些看起來很像昨天在他的耳朵上趴伏過的蒼蠅,頃刻之間便遮蓋了他的耳朵,還有兩隻,在空中盤旋片刻,降落在他的那兩根超長的眉毛上。

    那兩根眉毛彎曲着,抖動着,仿佛兩根有鳥兒站在上邊鳴叫的枝條。

    我跪在大和尚一側,屁股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繼續我的訴說。

    但是,訴說的目的,還是不是為了出家為僧,已經有些模糊,我感到我與大和尚之間的關系,在一夜之間,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大和尚年輕健康、洋溢着情欲的身體,經常地浮現在我的眼前,這件陳舊的袈裟,時時地透明起來,把我的心緒搞亂。

    但我還是要說,就像我的父親曾經教導過我的那樣:事情有了開頭,就應該給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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