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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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倆殺小豬小羊還馬馬虎虎,要殺大牛就難點。

    大牛也欺負我們,對着我們翻白眼,盡管我們手裡也提着雪亮的刀。

    孫長生對我母親說:他大姨,你幹這活兒不合适。

    市裡正在提倡放心肉,賣黑心肉的事遲早要砸鍋,咱們這些當殺手的,賺的就是注水錢,一旦不讓往肉裡注水,就沒有什麼賺頭了。

    孫長生勸我母親收破爛,說這活兒基本上是無本的買賣,隻有賺沒有賠。

    我母親經過調查研究,認為孫長生說得有理,于是,我們娘兩個就幹起了收破爛的活兒。

    三年之後,我們就成了周圍三十裡内很有名氣的破爛王。

     我們把凍成一體的紙殼闆子擡到車上,四周用繩子封好,裝車到此完畢。

    今天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縣城。

    縣城隔三差五的我們就去一次,每去一次就讓我傷心一次。

    縣城裡好吃的東西太多了,隔着二十裡我就嗅到了從那裡散發出來的肉香,除了肉香還有魚香,但魚、肉都與我無緣。

    我們的口糧母親早就準備好了:兩個冷饽饽,一塊鹹菜疙瘩。

    如果破爛賣了個好價錢,弄虛作假蒙混過了關——這些年來收購破爛的土産公司也越來越精了,他們被各地的破爛戶給騙怕了——她的心情很好,我就會得到一根豬尾巴的獎賞。

    我們蹲在土産公司大門外的避風處——夏天就蹲在樹陰下——嗅着從土産公司前面那條斜街上飄過來的數十種香氣,啃着我們的鹹菜疙瘩冷饽饽。

    那條斜街是條肉食街,露天裡擺着十幾個燒肉的大鍋,鍋裡煮着豬、羊、牛、驢、狗的頭,豬、羊、牛、驢、駱駝的蹄,豬、羊、牛、驢、狗的肝,豬、羊、牛、驢、狗的心,豬、羊、牛、驢、狗的肚,豬、羊、牛、驢、狗的腸,豬、羊、牛、驢、狗的肺,豬、牛、驢、駱駝的尾巴棍兒。

    還有燒雞、燒鵝、醬鴨子、鹵兔子、烤鴿子、炸麻雀……案闆上擺着熱氣騰騰的、五彩缤紛的肉。

    賣肉的握着明晃晃的大刀,有的将那些好東西切成片兒,有的将那些好東西切成段兒。

    他們的臉都紅彤彤的、油嘟噜的,氣色好極了。

    賣肉人的手指有粗有細、有長有短,但都是有福的手指。

    它們可以随便地撫摸那些肉,它們沾滿了油,沾滿了香氣。

    我要是能變成一根賣肉人的手指該有多麼幸福啊!但是我變不成有福的手指。

    有好幾次我想伸手搶一塊肉塞進嘴巴,但賣肉人手中的大刀讓我不敢造次。

    我在寒風中啃着硬邦邦的冷饽饽,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母親賞給我一根豬尾巴時,我的心情有所好轉,但一根豬尾巴上能有幾錢肉呢?幾口就啃光了。

    我連那些小骨頭都嚼爛咽了下去。

    豬尾巴更勾起來我肚子裡的饞肉蟲。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五光十色、香氣撲鼻的肉們,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母親曾經問過我:兒子,你到底哭什麼?我就說:娘,我想爹了。

    母親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她沉思片刻,凄然一笑,說:兒子,你不是想爹,你是想肉。

    你那點小心眼子怎麼能瞞了我?但是,現在我還不能完全滿足你的要求。

    人的嘴巴,最容易養貴,一旦養貴,麻煩就大了。

    古往今來多少英雄好漢,就因為把嘴巴養貴了,喪失了做人的志氣,壞了自己的大事。

    兒子,你不要哭,我保證你這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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