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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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看到過的在江上拉纖的船夫。

    在他的身後,是被缰繩拉得仰起來的牛臉。

    牛臉上有淚水還有蒼蠅。

    再往後是弓起來的牛背,夾起的牛尾。

    牛蛋皮太難看,就不要畫了。

    重點應該畫畫我。

    我很醜,我很醜卻缺乏自知之明,喜歡扮鬼臉,做怪相,連我的姐姐都曾經質問我的母親:娘,你說他怎麼這樣醜?簡直是氣死畫匠,難描難畫。

    母親對姐姐的質問當然不高興。

    母親說狗養的狗親,貓養的貓親,你們不親他,所以就覺得他醜。

    當然母親生了氣時也罵我醜。

    我趴到井台邊上看自己的模樣,确實有些問題。

    譬如說我嘴裡生着一顆虎牙,姐姐說我鋸齒獠牙。

    我一怒之下,找了一把鐵挫,硬是一點點地将那顆牙挫平了。

    挫牙時整個牙床都是酸的,好像連腦子都給震蕩了,但是為了美,我把那樣長的一顆虎牙給挫平了。

    我把這事說給村裡人聽時,他們都不相信,以為我又在胡說。

    我留着那種頭頂隻有一撮毛的娃娃頭,臉上是一片片銅錢大的白癬,那時候男孩子臉上愛長這種白癬,據說用酸杏擦能擦好,我們就去偷酸杏來探,也沒見誰擦好過。

    我斜背着一個藍布包袱,穿一條大褲頭子,腳上拖拉着一雙大鞋,手裡搖着一柄破芭蕉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着牛的蛋皮。

    我們都不好看,人不是好人,牛也不是好牛。

    但我們很有特色。

    如果願意,其實還可以畫畫路兩邊的樹。

    路兩邊的樹多半是楊樹,楊樹裡夾雜着一些槐樹。

    楊樹上生了那種名叫“吊死鬼”的蟲,它們扯着一根遊絲在風裡蕩來蕩去。

    路兩邊的麥子正在開花,似乎有那麼點甜甜的香氣。

    這幅圖畫固然很好,但我的肉體卻很痛苦。

    我頭痛,眼前有點發黑,口裡是又幹又苦,腳也很痛。

    但我的這點痛苦跟牛比起來肯定是不值一提。

    牛受的罪比天還高,比地還厚。

    它的頭不痛是不可能的。

    我們多少還睡了一點覺,可它卻一點覺都不能睡。

    現在我想起來,其實不讓間過的牛趴下是沒有道理的。

    即使是一條沒闖過蛋子的牛,讓它四天四夜撈不到趴下,也是一樁酷刑,何況它身受酷刑,大量失血後,又傷口發炎。

    它的腿已經腫了,它血管于裡的血也壞了,它那個像水罐一樣的蛋皮裡肯定積了一包膿血。

    與牛相比,我受的這點小罪的确是輕如鴻毛了。

    杜大爺難道就好受了嗎?他也不好受。

    他是68歲的人了,那時候68歲的人就是高齡了,也就是說,杜大爺的大部分身體已經被黃土埋起來了。

    他嘴裡的牙幾乎全掉光了,隻剩下兩個特大的門牙,這兩個長門牙給他的臉上增添了一些青春氣象,因為這兩個門牙使他像一匹野兔,野兔無論多麼老,總是活潑好動的,一活潑好動,就顯得年輕。

    接下來發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在路上撿到了一把刀子。

     那是一把三角形、帶長柄的刀子。

    因為我曾經在生産隊的苗圃裡幹過活,所以我一眼便看出那是一把嫁接果樹使用的刀子。

    這種刀子很鋒利,跟老董同志使用的閹牛刀在外形上有些相似之處。

    我撿起這把刀子後,就忘了頭痛和腳痛,鬼使神差般地就想把雙脊那腫脹的蛋皮給豁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裡邊全是膿血。

    我聽到雙脊也在哀求我:兄弟,好兄弟,給我個痛快吧!我知道這事不能讓杜大爺知道,讓他知道了我的計劃肯定不能實現。

    借着一個小上坡,我捏緊刀子,心不軟,手不顫,瞄了個準,一閉眼,對着那東西,狠命地一戳。

    我抽刀子的動作很快,但還是濺了一手。

     杜大爺驚喜無比,說:“羅漢,你他媽的真是個天才!你這一刀,牛輕松了,我也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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