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受寵愛光榮馱縣長 遇不測悲慘折前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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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颠簸簸、但是速度極快地駛來,屁股後還拖着一溜黃塵。

    現在我當然知道那是一輛蘇制吉普車,現在别說我認識蘇制吉普,連“奧迪”、“奔馳”、“寶馬”、“豐田”全都認識,我連美國的航天飛機,俄羅斯的航空母艦都認識,但那時我是一頭驢,一頭1958年的驢。

    這個下邊有四個膠皮輪子的怪物,奔跑的速度,在平坦的道路上顯然比我快,但到了崎岖的路上它就不是我的對手了。

    莫言早就說過:山羊能上樹,驢子善爬山。

     為了講述的方便,就權當那時候我就認識蘇制吉普車吧。

    我感到有點恐怖,也感到幾分好奇。

    在這樣的猶豫狀态中,追捕我的民兵們呈扇面包圍上來,而迎面而來的蘇式吉普,擋住了我前面的道路。

    在距離我幾十米的地方,吉普車熄了火,先後有三個人,從車上跳下來。

    當頭的一個,是我的老熟人,他就是當年的區長現在的縣長。

    幾年不見,這人的形體沒有大的變化,連身上的衣服,似乎也還是幾年前所穿那套。

     我對陳縣長沒有惡感,幾年前他對我的高度贊揚還在發揮作用,溫暖着我的心。

    他的驢販子經曆,也讓我感到親切。

    總之,這是一個對驢有感情的縣長,我信任他,等待着他的到來。

     縣長揮手對身邊人示意,讓他們停止前進,又揚手示意我身後那些急于擒獲我或是打死我立功邀賞的民兵,讓他們停止動作。

    隻有縣長一人,舉起一隻手,嘴裡吹着溫柔悅耳的口哨,對着我慢慢走來。

    近了,離我三五米遠了。

    我看到他的手裡托着一塊焦黃的豆餅,散發着撲鼻的香氣。

    我聽到他吹着一首十分耳熟的小曲,讓我感到心中充滿淡淡的憂傷。

    我緊張的心情放松了,身上繃緊的肌肉也變得松弛。

    我産生了依靠在這個人身邊接受他撫摸的願望。

    他終于靠在了我的身邊,右手抱住了我的脖頸,左手把那塊豆餅塞到了我的嘴裡。

    然後他騰出左手摸着我的鼻梁,嘴裡念叨着: “雪裡站,雪裡站,你是頭好驢,隻可惜被那些不懂驢的家夥給使夾生了。

    現在好了,你跟我走,我會好好調教你,讓你成為一匹傑出的、溫順又勇敢、人見人愛的驢子!” 縣長斥退了那些民兵,又吩咐蘇制吉普車回縣城。

    雖然沒有鞍鞯,他還是騎到了我的背上。

    他上驢的動作非常熟練,騎跨的也正是我最能承重的部位。

    果然是個好騎手,是個懂驢的人。

    他拍了一下我的脖子,說: “夥計,走!” 從此我就成了陳縣長的坐騎,馱着這個雖然瘦弱但精力極端旺盛的共産黨人,奔波在高密縣廣大的土地上。

    在此之前,我的活動範圍沒出高密東北鄉,跟了縣長後,我的足迹北到渤海的沙灘,南到五蓮山的鐵礦場,西至波濤滾滾的母豬河,東邊到達能嗅到黃海腥鹹氣味的紅石灘。

     這是我驢生涯中最風光的一段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我忘了西門鬧,忘了與西門鬧有關的人和事,也忘了與我情感深厚的藍臉。

    後來想起來,我之所以那樣得意,大概與我潛意識裡的“官本位”有關,驢,也敬畏當官的。

    陳乃一縣之長,對我摯愛之深,令我沒齒難忘。

    他親自為我拌料,親自為我梳毛,他在我脖子上套了一個纓絡,纓絡上結着五朵紅絨球,銅鈴上也拴了紅絲絨簇成的穗頭。

     縣長騎我下鄉視察,每到一地,人們都給予我最高的禮遇。

    他們拌最好的草料喂我,用清洌的泉水飲我,用骨制的梳子梳我,在鋪了白色細沙的平展地面上讓我打滾解乏。

    人們都知道,侍候好了縣長的驢,就會讓縣長格外高興。

    拍了我的驢屁,就等于拍了縣長的馬屁。

    縣長是個好人,他棄車騎驢,一是為了節省汽油,二是因為要經常去山區視察礦石開采場,不騎毛驢就隻有步行。

    當然,我知道,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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