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鑼鼓喧天群衆入社 四蹄踏雪毛驢挂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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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堂皇的時刻,在區長還沒開口演說之前,主人牽着我,或者說藍臉牽着他的毛驢,從人畜群中擠出去,在衆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大門。

     我們出了大門徑直朝南走,路過荷灣旁邊小學校的操場時,看到村子裡所有的壞分子,在兩個持着紅纓槍的民兵監督下,正在搬石運土,加高加大操場北邊那個唱過大戲、開過大會、也讓我西門鬧站在上邊挨過批鬥的土台子。

    隻要沉浸在西門鬧的記憶裡,這些人我全都認識。

    看,那個懷抱着大石頭、羅圈着腿吃力挪動的瘦老頭,是擔任過三個月僞保長的餘五福。

    看,那個擔着兩籮筐黃土的車軸漢子,就是在還鄉團反攻倒算時拐了一支大槍投敵的張大壯,他在我家當了五年車把式,他的媳婦白素素,是我老婆白氏的侄女,是我老婆保媒做成了這段婚姻。

    他們在批鬥我時,硬說白素素是先被我睡了初夜然後再嫁給張大壯,這是放屁造謠,讓那白素素作證,她撩起衣襟遮着臉,一味痛哭,一言不發,把假事哭成了真事,把西門鬧哭上了黃泉路。

    看,那個扛着一根新鮮槐木的瘦瓜子臉、掃帚眉毛的青年,是屯裡的富農伍元,我的親密朋友。

    他善拉京胡,能吹唢呐,農閑時節,喜歡跟着響器班子串街走巷,不圖掙錢,圖個歡樂。

    看,那個端着一把磨秃了的鐵鍬,站在台子上,磨磨蹭蹭,偷懶耍滑、下巴上長着幾根老鼠胡須的家夥,就是興盛燒酒鍋的掌櫃田貴,一個家裡囤着十石麥子卻讓老婆孩子吃糠咽菜的守财奴。

    看,看,看……那個拐着一雙小腳、提着半筐土、歪着身體、三步一歇、五步一停的女人,就是我西門鬧的正妻白氏。

    看,村子裡的治安保衛主任楊七嘴裡叼着煙卷,手裡提着藤條,站在白氏的面前,嚴厲地說:西門白氏,你這是打毛子工嗎?我妻白氏驚恐得幾乎摔倒,沉重的土筐落地,正砸在一隻小腳上。

    一聲尖叫,我妻白氏,然後低聲痛哭,抽抽噎噎,仿佛一個小姑娘。

    楊七舉起藤條,猛地抽下去——我猛地掙脫了藍臉手中的缰繩,朝着楊七沖去——藤條從距離白氏鼻尖一寸處劈下,嗖的一聲響,白氏毫發無傷,楊七這一手,練到了火候。

    這個偷雞摸狗的雜種,吃喝嫖賭抽,五毒俱全,糟光了他爹創下的家業,把他娘氣得懸梁自盡,但他卻成了赤貧農,革命的先鋒。

    我本想給楊七一拳頭——其實我沒法給他一拳,我隻能給他一蹄子,我隻能咬他一口,用驢的大嘴驢的大牙,楊七你這個上唇上留着小胡子、嘴巴裡叼着煙卷、手裡提着藤條的雜種,我西門驢遲早要狠狠地咬你一口。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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