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洪泰嶽動怒斥倔戶 西門驢闖禍啃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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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灰布夾襖,下穿肥大的灰褲,腳蹬千層底青華達呢面布鞋,沒有紮綁腿,使他有幾分像一個戰時的武工隊員。

    而戰争年代,我不是驢而是西門鬧的年代,我是西門屯首富的年代,我開明紳士西門鬧的年代,我一妻兩妾、良田二百畝、騾馬成群的年代,你洪泰嶽,洪泰嶽你,是個什麼東西!你那時是标準的下三濫,社會的渣滓,敲着牛胯骨讨飯的乞丐。

    你那件讨飯的道具,是公牛的胯骨制成,顔色微黃,打磨得異常光滑,邊緣上串着九個銅環,輕輕一抖,便發出嘩嘩啷啷的聲響。

    你攥着牛胯骨的把柄,在我們西門屯逢五排十的集市上,粉墨了臉,赤裸着背,脖子上懸挂着一個布兜,挺着圓滾滾的肚子,赤足,光頭,瞪着烏溜溜精光四射的大眼,站在迎賓樓飯莊前邊那一片用白石鋪了地面的空場上,賣唱,炫技。

    能把一柄牛胯骨打出那麼多套花樣的全世界沒有第二人。

    嘩啷啷,嘩啷啷,嘩嘩啷啷,嘩啷,嘩嘩,啷啷,嘩啷嘩啷嘩嘩啷……牛胯骨在你手裡上下翻飛,一片白光閃爍,成為整個集市的焦點。

    引人注目,閑人圍攏,很快形成一個場子,打牛胯骨的叫化子洪泰嶽頓喉高唱,雖是公鴨嗓,但抑揚頓挫,有闆有眼,韻味十足: 太陽一出照西牆,東牆西邊有陰涼。

     鍋竈裡燒火炕頭上熱,仰着睡覺燙脊梁。

     稀粥燙嘴吹吹喝,行善總比為惡強。

     俺說這話您若不信,回家去問你的娘…… 就是這樣一個寶貨,身份一公開,竟然是高密東北鄉資格最老的地下黨員,他曾經為八路軍送過情報,鐵杆漢奸吳三桂也死在他的手上。

    就是他在我坦白交出财寶後,一抹臉,目光如刺,面色似鐵,莊嚴宣布:“西門鬧,第一次土改時,你的小恩小惠、假仁假義蒙蔽了群衆,使你得以蒙混過關,這次,你是煮熟的螃蟹難橫行了,你是甕中之鼈難逃脫了,你搜刮民财,剝削有方,搶男霸女,魚肉鄉裡,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搬掉你這塊擋道的黑石頭,不砍倒你這棵大樹,高密東北鄉的土改就無法繼續,西門屯窮苦的老少爺們兒就不可能徹底翻身。

    現經區政府批準并報縣政府備案,着即将惡霸地主西門鬧押赴村外小石橋正法!”轟隆一聲巨響,電光閃爍,西門鬧的腦漿塗抹在橋底冬瓜般的亂石上,散發着腥氣,污染了一大片空氣。

    想到此處,我心酸楚,我百口莫辯,因為他們不允許我争辯,鬥地主,砸狗頭,砍高草,拔大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我們會讓你死得心服口服的,洪泰嶽這樣說過,但他們沒給我申辯的機會,洪泰嶽你出口無信,食言而肥。

     他叉腰站在大門内,與藍臉面對面,渾身上下透着威嚴。

    盡管我剛剛回憶了他敲牛胯骨時在我面前點頭哈腰的形象,但人走時運馬走膘,兔子落運遭老鷹,作為一頭受傷的驢,我對這個人心存畏懼。

    我的主人,與洪泰嶽對視着,中間距離約有八尺。

    我的主人出身貧苦,根紅苗正,但他與我西門鬧幹爹幹兒地稱呼過,關系暧昧,盡管他後來提高了覺悟,在鬥争我的過程中充當急先鋒,挽回了貧雇農的好名聲,并分得了房屋、土地和老婆,但他和西門家的特殊關系,總讓當權者心存疑慮。

     兩個男人目光相持良久,最先說話的是我的主人: “你憑什麼打傷我的驢子?” “如果你再敢讓它啃樹皮,我就把它槍斃!”洪泰嶽拍拍屁股上的牛皮槍套,斬釘截鐵地說。

     “它是頭畜生,用不着你下這樣的黑手!” “我看,那些飲水不思源、翻身就忘本的人,還不如一頭畜生!”洪泰嶽盯着藍臉說。

     “此話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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