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采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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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又迅速蹒跚了回來,從地上收走藥碗,“木頭的,不結實。

    呵呵,我自己用習慣的,舍不得丢!” 張金稱根本沒看見他臉上的尴尬,兩眼呆滞,再度沉寂在幻想當中。

    羅藝當年中了一百多箭都能救活,小麂子應該也能活下來吧!畢竟他跟了李仲堅那麼長時間,沒功勞也有苦勞!況且李仲堅為人寬厚善良,肯定舍不得小麂子死。

     要是當初,自己沒帶兵打到信都就好了?他心裡楞楞地想。

    如果自己沒打到信都郡,就不會遇到李旭,也就沒人認出張金稱就是當年的行商張二。

    兒子就不會受傷,巨鹿澤也不會丢掉。

     不對!一個聲音從肚子裡湧起來,快速否認前一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巨鹿澤如果不丢,他就還是張金稱,真實身份早晚會被兒子知曉。

    從這點上看,巨鹿澤丢得好,丢得妙,隻是,丢得太晚了些,太不及時。

     那些飄在空中的想法太誘惑,太混亂,以至于張金稱很快又忘記了羊肉的味道。

    将孫駝子命人端來肉湯和少量肉糜吃了個幹幹淨淨後,他掙紮着從地上站起身,扶住牆壁祈求,“老六啊,讓我出門透透氣,行麼?” “沒問題,我這就去安排!”孫駝子求之不得,沒口子地答應。

    能扶着牆壁四下走動了,說明張金稱的死志又去了一大截。

    讓他出門去看看紅塵的溫馨,假以時日,孫駝子相信自己有本事令其恢複正常。

     親兵們高興得像過節一般,小跑着拿來皮裘、皮帽、氈靴、錦帶,七手八腳替張金稱收拾齊整。

    待将張金稱裹得像個土财主般後,他們殷勤地挑開門簾,左右攙扶住對方的胳膊。

     “我自己能走,能走!”任由大夥擺布了半天的張金稱像個孩子般,不耐煩地抗議。

    在孫駝子的暗示下,侍衛們陸續松開手臂。

    護送着張大當家将腳邁出門外,一步,兩步,三步……。

    謝天謝地,經曆了一個多月的尋死覓活後,張大當家第一次憑借自身力量走到了陽光下,孩子般得意地笑着,繼續蹒跚前行。

     養傷的地點是在平恩縣衙,巴掌大的後花園很快就走完了。

    意猶未盡的張金稱命令大夥打開後門,貼着牆根兒走了出去。

    他又一次看見了紅塵中的街道,像很久以前的記憶一樣破敗但又透着勃勃生機。

    他聽見了頑童們在巷子裡呼喊,間或還有爆竹清脆的炸響。

    (注1) 快過年了,所以家家戶戶的大人都在忙着清掃屋内屋外。

    孩子們沒人管,任着性子滿街發瘋。

    當年,小麂子也是一樣,每次都凍得清鼻涕流出來,在嘴唇上淌得老長。

    被人呵斥後,就會用力吸回去,甯可把鼻涕藏住,也舍不得去擦掉。

     “狗剩兒,别跑了,趕緊回家幫你阿爺劈柴!”一個悍婦的聲音沖遠處巷子中傳來,為眼前的景色平添幾分煙火氣。

    這才是河北普通人家的媳婦,收拾得住丈夫,管得住孩子,下地後還能種一手好莊稼…… 張金稱輕輕地笑了。

    他發現,自己居然也喜歡這種甯靜且貧寒的生活。

    也許時間隔得久了,就能忘記當年的困頓與無奈,留在回憶中的全是溫馨。

     “别跑,再跑,就讓張金稱抓你去剝皮!”煩躁的悍婦抓不住孩子,氣得雙手叉腰,扯着嗓子威脅。

     刹那間,眼前所有風景再次被寒風凍僵。

    張金稱手扶冰冷的牆壁,緩緩蹲在了地上。

     注1:爆竹。

    與現在的爆竹不同,隋代人燒竹子,聽其竹節爆裂的聲音,用以除舊迎新。

     看到張金稱軟倒,孫駝子等人鼻子裡都跟着開始發酸。

    這麼多年了,他們曾經見到過大當家張金稱被官兵像攆兔子一樣攆得東躲**,見到過大當家張金稱在比自己強大的勢力面前卑躬屈膝,點頭哈腰。

    唯獨沒見到張大當家像個挨了欺負卻有冤無處訴的莊稼漢一樣軟軟地蹲下。

    因為“蹲”這個再常見不過的動作,對于一個男人來說,卻意味着他已經徹底被擊敗,已經徹底接受了命運的擺布,徹底喪失了繼續抗争下去的信心和勇氣。

     “誰家的缺管教的老娘們,我去宰了她!”親兵隊正氣憤不過,拔出腰間橫刀就要朝街對面的巷子裡沖。

    腳步剛剛邁出,腰帶卻被孫駝子死死地扯住了。

    “咱大當家是什麼人,怎會跟這鄉間愚婦一般見識!”孫駝子厲聲喝止,同時用眼角的餘光掃向背後縣衙的高牆,“甭理睬她,咱們爺們橫着走慣了,還怕被人嚼幾句舌頭根子?” “六爺!”親兵隊正眼圈一紅,恨恨地停住了腳步。

     殺個無知農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以前張金稱不高興,把地方上的頭面人物拖過來剖腹剜心也不過就是尋個樂子,沒人敢說什麼,更沒人敢膽大包天的阻止。

    但眼下不行,在孫駝子将目光掃向縣衙院牆的一瞬間,親兵隊正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正所謂打狗也要看主人,如今他們是客,平恩縣的主人是程名振。

    殺一個無知愚婦不打緊,掃了主人的面子可不是玩的。

     而程名振那家夥是出了名的親民,在他的地盤上亂殺人的話,恐怕到最後張金稱也護不住殺人者。

    作為客人,他們應該有作為客人的覺悟。

    當然,如果“客人”們足夠強勢,能夠輕松将“主人”火并掉,這話便可以另說。

    但現在,張大當家麾下将士走的走,散得散,充其量也就剩下的三千多号士氣喪盡的殘兵,拿什麼去跟洺州軍争風?況且就連這三千多人的糧草供應,也完全依賴着洺州軍的施舍。

    雙方真的鬧将起來,洺州官員根本不用費别的力氣,隻要将日常供給停掉,三日之内,張家軍肯定就得散夥! 正所謂‘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衆親衛再心疼自己的大當家,也不得不對着一個農婦的惡語忍氣吞聲。

    好在張大當家也沒強行要求大夥替他出氣,抱着腦袋在牆根兒下蹲了一會兒後,他苦笑着擡起頭來,低聲說道:“算了,我既然做過,就不怕别人說。

    老六,你能不能安排一下,讓我盡快見一見小九子,我有幾句話得盡早跟他交代清楚!” “我這就找人去通知小九,讓他盡快來見你!”孫駝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張金稱一眼,以盡量不傷害對方自尊的口吻回應。

    “但您可能需要等兩三天,小九昨個兒帶兵往清漳去了。

    我估摸着得幾天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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