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至(二)

關燈
,伸手将李老酒扯起來,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大聲阻止。

     也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李老酒的嘴巴張開後就再也收攏不住。

    “就是麼,我就為程兄弟覺得不甘心。

    他姓周的不過仗着有幾個臭錢兒,但也不能欺負到咱們頭上來!我聽說,程兄弟前腳出城,後腳兒他就把程兄弟的女人接到了自己家中。

    根本不管程兄弟還在外邊拼死拼活!” 此刻還留在座中沒散去的,隻剩下聊聊三兩個人,并且都醉得失去了理智。

    仗着酒水壯起來的膽子,周禮虎跳上前,一把揪住李老酒的衣領,“你胡說什麼,誰敢欺負到程大人頭上!欺負了程教頭,就等于欺負了咱們大夥” “我,我沒……”李老酒的話明明已經到了嘴邊上,卻不敢再講了。

    醉眼四下掃了掃,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程名振已經為杏花的事情郁悶了一整天,最怕被人當衆提起。

    猛然間聽到李老酒說其中還有内情,肚子裡的無名業火再也憋不住,用力拍了下桌案,大聲命令道:“大周,放手。

    讓李老哥說清楚。

    到底是怎麼回事情,姓周的到底做了什麼?” “這,這事兒我也是聽人說起的。

    王捕頭最清楚,您最好還是問他!”李老酒畏畏縮縮地看了程名振一眼,小聲嘟囔。

     到了這個光景,程名振哪裡還等得急,用力拍打着桌案,不斷催趕,“快說,快說,到底怎麼回事情!二毛回來,我自然會找他再核實!” 李老酒被逼無奈,隻好吞吞吐吐地講出實情。

    原來當天大夥都認為城池即将不保,所以稍有些頭臉的大戶,全跑到周家在城内的堡寨中暫避。

    那座堡寨号稱“城中城”,牆修得雖然比館陶縣的外廓稍矮些,用料卻是糯米湯加三合土,堅硬如鐵。

    即便館陶縣被不幸攻破,在家丁的幫助下,周府再堅持上十天半個月亦未必是什麼難事。

     朱萬章也不知道憑着什麼關系,居然也帶着家眷住進了“城中城”。

    結果據說頭天剛進去,第二天女兒杏花就跟周家的二公子滾到了一個屋。

    危機過後,朱萬章沒有辦法,隻好忍氣吞聲地将女兒嫁給了周二公子做妾,免得其有辱家門。

     “杏花,杏花不是,不是那種人!不是……”程名振隻覺得天旋地轉,出于本能地大聲辯解。

    在他記憶中,表妹小杏花雖然膽子大了些,卻也是正經人家出身,絕不應該做出跟人苟且之事。

    表妹杏花雖然脾氣差了些,卻冰清玉潔,像窗外的落雪一樣了無塵雜。

     “什麼不可能!若不是主動送上門,周家會如此輕賤她?我聽說,周二公子成親才三天,就又開始在外邊嫖妓。

    他那相好的就住在逍遙樓旁邊的胡同裡,屁股能大過半間房!”既然李老酒把話已經說開了,周禮虎也不再盡力隐瞞,拍了下桌案,憤憤地道。

     “犯賤,犯賤!”幾個已經醉得鑽在桌子下面的喽啰大聲總結。

    聲聲像耳光一樣抽在程名振臉上。

     “對,那女人就是犯賤!”李老酒義憤填膺。

    “不過她也是報應,沒有見到大房,先做了妾。

    男人還四處偷腥,不到後半夜從不回家!” “犯賤!犯賤!”衙役們隐晦的聲音不斷在程名振耳邊重複。

    杏花舍了他,居然去嫁這樣的爛人。

    他沒事情想到是這樣。

    心裡卻絲毫沒有報複的快意。

    杏花從小就沒受過委屈,嫁入了周家,卻不被對方當人看。

    這個狗屁周公子,真是他奶奶的欠人收拾…… 仿佛心有靈犀般,弓手蔣烨恰恰把頭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道:“其實,那姓周的就是欠揍。

    要不,咱們趁黑摸過去,給他個教訓,也給程兄弟出口惡氣?” 是該打他一頓。

    程名振心中登時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沖動。

    出氣的機會近在咫尺,即便不為了自己,為了小杏花,也應該動手。

    但是…… 猛然,他覺得屋子中的氣氛不對。

    跟自己相熟的弟兄們幾乎全走了,留下的無論是醉是醒,幾乎全是蔣烨和李老酒的徒子徒孫。

    有人走掉是因為晚上要巡夜,有人,卻是被蔣烨和李老酒以各種辦法擠走。

     “我,我不能給大夥添麻煩!”一片熱切的目光中,少年人緩緩地坐了下來。

    “掌櫃的,算賬!” 猜到李老酒等人是設了套子想讓自己鑽,程名振立刻決定結賬回家。

    外邊的風很大,狂風夾着雪粒,不停地打在人臉上,凍得眼淚剛流出眼角便凝結成冰。

    但他肚子裡邊卻如同燃着一團火,直燒得人口幹舌燥,頭疼欲裂。

     他沒有得罪過衙門裡的任何人,可李老酒、蔣烨等卻想方設法欲除掉他。

    他為了館陶縣衆人不惜拼掉自己的性命,可這些人就在他與張金稱拼命的時候,偷走了他的妻子謀奪他的職位。

    這些人良心何在,頭上的天理何在?為什麼自己一直想做個好人,周圍遇到的卻全是惡棍? 早知道這樣,在山賊打來時,我還不如帶着老娘離開。

    他怒氣沖沖地想着,為自己過去的付出而感到不值。

    腳步越走越快,轉眼把其他醉鬼抛在了身後。

    此刻街道上早就沒了人影,光秃秃的樹幹在月光下生硬地搖曳。

    它們很快就會斷掉,寒冷的天氣容不下衰弱的枝條。

    結冰、斷裂,變成一堆枯柴是它們無法逃避的命運。

     誰讓它們不夠強壯! 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