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場奪權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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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不韋道:“再過一年,便可成書。

    ” 古人著書不比今日。

    《呂氏春秋》統共二十餘萬字,不論質量,單從字數來看,隻相當于今天某些高産作家大半個月的工作量而已。

    而竟然勞動三千舍人,窮八年之功,在這方面,不得不贊歎呂不韋實在有錢,也實在有耐心和胸襟。

     呂不韋又道:“書雖未成,但已十畢其九,先生倘若有暇,還望寓目指正。

    ” 李斯道:“李斯才疏學淺,一無著述,不堪相國寄望。

    ” “先生何必過謙。

    秦國第一才子,非先生莫屬。

    先生雖隻字未著,非不能也,實不屑也。

    ” 李斯對自己的才能倒從來也不謙虛。

    在這個世界上,他除了服過韓非之外,還沒服過旁人。

    不過,眼下可不是看書的時候,李斯于是推辭道:“還是留待書成之日,李斯一并拜讀。

    ” 夕陽西下,呂不韋大擺宴席,款待李斯。

    酒酣耳熱,賓主盡歡。

    呂不韋道:“長遠未和先生閑談,甚是想念。

    先生在日,不韋能常就請教,獲益匪淺。

    今先生入朝為客卿,不韋胸有疑難,卻再也無人可問。

    今欲再與先生閑談,未知可乎?” 李斯拜道:“得與相國閑談,固所願也,未敢望也。

    ” 第九節舊仇新恨 呂不韋于是屏退左右。

    兩人捂着肚子,都吃得太飽太撐,要先消化消化。

    還是呂不韋的腸胃功能比較強壯,因為他先打破沉默,開始說話。

    呂不韋道:“四下無人,敢問先生來意。

    ” 李斯道:“不瞞相國,李斯實為郎中令一事而來。

    ” 呂不韋沉聲道:“奉秦王之命欤?抑或為嫪毐作說客欤?” “李斯自來,隻為報相國昔日知遇之恩。

    ” 呂不韋從鼻子裡輕哼一聲,那意思像極了北島那首著名的詩歌:告訴你,我不相信! 李斯神色不改,說道:“相國推選大夫沌為郎中令,嫪毐舉薦佐弋竭為郎中令,相國不欲退,嫪毐不肯讓。

    非此即彼,雖秦王莫能斷。

    然李斯暗窺秦王,似有順從嫪毐之意。

    李斯不憚背秦王前來,特知會于相國。

    今相國與嫪毐相争于朝,朝野皆知,又複拭目以待,視二君孰勝而定其行止。

    一旦嫪毐威壓秦王,而秦王年幼,無能逆之,則佐弋竭得為郎中令,嫪毐勢必權勢愈強。

    而天下由此皆知,嫪毐貴于相國也,勝于相國也,嫪毐得寵而相國失勢也,于是争舍相國而附嫪毐也。

    今日一挫雖小,他日百挫千挫為大,竊為相國危之。

    ” 受李斯一激,呂不韋果怒形于色,切齒道:“嫪毐小兒,徒仗巨陰,複有何能哉!” 李斯詫異言道:“相國所指為何?嫪毐當日已罹腐刑,為衆人共見。

    今嫪毐閹宦也,不求富貴,又能有何求?” 呂不韋省覺自己說漏了嘴,他冷瞥李斯一眼,心想,關于嫪毐乃是假閹之事,李斯這小子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傻?呂不韋于是轉口又道:“不韋有疑惑,嫪毐無功無德,秦王為何要依順之?” 李斯再次刺激呂不韋,說道:“秦王非依順嫪毐,實乃依順太後是也。

    秦王事太後至孝。

    太後恩寵嫪毐,秦王素知之。

    嫪毐歡心,則太後歡心。

    于是,秦王欲以佐弋竭為郎中令也。

    ” 一聽到太後之名,呂不韋面部變色,一陣痙攣。

    呂不韋已經很久沒聽到太後的名字了。

    自呂不韋和太後分手以後,在相國府内,太後的名字是禁止被提起的。

     李斯繼續又道:“嫪毐所嫉恨者,相國一人而已。

    嫪毐依仗太後恩寵,四處散播謠言,言道相國欲謀作亂,不利于秦王也。

    雖說謠言止于智者,然遍觀滿朝文武,智者又有幾人?” 呂不韋拍案而起,叫道:“先生竟如此糊塗!欲謀作亂者,嫪毐也。

    倘無呂某在朝,嫪毐早已反了。

    ” 第十節呂不韋的屈服 呂不韋盛怒之下,有如剛服食過五石散的魏晉名士,衣襟大開,背手疾行。

    其臉龐也乘機開起了染行,先是胭脂紅,再到馬奶紫,再到梨花白。

    刹那三變,駭俗驚豔。

     對李斯來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也并不覺奇異,待呂不韋行散完畢,這才若無其事地說道:“相國所言差矣。

    ” 呂不韋好不容易坐下,聞言險些又跳将起來,他雙眼暴睜,怒向李斯。

    心想,你還好意思自稱為報恩而來,你分明是來給我添堵的。

    從來了到現在,一句寬心的話也沒對人家說過。

    其實,男人更需要關懷。

    我哪裡說差了,你最好給我個滿意的解釋。

     李斯安坐,道:“嫪毐雖愚頑,也必知作亂并非兒戲。

    嫪毐得有今日,全拜太後所賜。

    無太後之力,嫪毐一事不足成。

    虎不食子,牝性護犢。

    嫪毐倘欲作亂,不待秦王應對,太後必先誅之也。

    李斯以為,嫪毐無心作亂,卻有心取相國而代之。

    相國一日在朝,嫪毐一日不安。

    嫪毐志不在社稷,志在相國也。

    今嫪毐自度力尚不足與相國抗衡,故引而不發。

    倘郎中令歸于嫪毐,嫪毐權勢愈大,圖相國必也。

    ” 呂不韋歎一口氣,道:“秦王果有意以郎中令屬嫪毐乎?”李斯沉痛而惋惜地點頭。

    呂不韋苦笑道:“忠秦室不如忠太後,事社稷不如事宮闱,國事如此,夫複何言!” 李斯道:“相國以秦王輕相國而重嫪毐乎?”呂不韋學着李斯的樣子,也是沉痛而惋惜地點頭。

     李斯道:“李斯鬥膽,敢言相國之失。

    論于秦王之親,秦王尊相國為仲父,父子之誼,豈閹宦嫪毐所能比。

    論于秦室之功,相國功高天下,嫪毐寸功未有,此皆天下盡知之也。

    然為有太後之故,秦王以郎中令屬嫪毐,情非得已。

    李斯有一計,使嫪毐隻可空羨郎中令之位,卻不得納入囊中。

    ” “願聞先生之計。

    ” “嫪毐死争郎中令,以相國争之故。

    嫪毐欲圖相國,暫不可圖,又懼反為相國所圖。

    故相國争,則嫪毐恐,恐則必争,惟恐後人。

    為今之計,莫如相國不争。

    郎中令所司者,秦王之安危也。

    相國不争,嫪毐豈敢争?嫪毐争則必授相國以柄。

    相國已退而嫪毐苦争,非為謀反而何?當斯時也,相國再言嫪毐欲謀作亂,嫪毐雖有千口,莫能辯清。

    嫪毐之死生,操于相國之手也。

    相國倘憐嫪毐,則進言于太後秦王,奪爵去位,廢為庶人。

    倘相國不憐嫪毐,則發兵而攻之,夷其家,滅其族,為國除奸,秦王聞之必喜,而太後亦不能怨。

    ” 呂不韋心裡冷笑,我呂不韋又無龍陽之好,憐嫪毐做甚。

    将其挫骨揚灰,也難以消得我心中恨意之萬一。

    李斯所說,雖聽上去很美,但呂不韋還是有些不肯甘心,他還是惦記着郎中令一位,況且,他也是當着衆人的面,向大夫沌打過包票,保他能作上郎中令的。

     李斯察言觀色,又道:“相國如執意與嫪毐強争,勝則利一,敗則害九。

    利害之間,不可不思。

    ” 呂不韋仍然不放心。

    他一旦退出,而郎中令真到了嫪毐手中,他很懷疑自己是否有因此發難的勇氣。

    他老了,早沒了當年的銳氣。

    在他而言最好的結局,還是嫪毐也見機而退,放棄對郎中令的渴望。

    隻要能和嫪毐保持住均衡,他也就滿意了。

    呂不韋于是道:“以先生之見,不韋退則嫪毐必不争。

    ” 李斯看穿呂不韋的心思,道:“李斯将往說嫪毐,若嫪毐不退,李斯必提頭來謝相國。

    ” 呂不韋道:“倘孤與嫪毐皆退,郎中令屬誰?” 李斯知道,現在還不是将王绾推出來的最佳時機。

    絕不能讓呂不韋有這樣的感覺:其實嬴政早有主意,隻是在利用他和嫪毐而已。

    李斯于是道:“此事或容從長計議。

    秦王臨兩難之局,想來雖不能就相國,也必不從嫪毐也。

    ” 呂不韋聽罷,閉上眼睛,長久也不說話。

    李斯知說已成,于是告辭。

    呂不韋并不挽留,隻是道:“走了?” 第十一節嫪毐,好久不見 呂不韋這邊的問題解決了,李斯再前往說嫪毐。

    李斯之所以把嫪毐放在後面來說,是因為他自覺并沒有絕對的把握,在他看來,說服嫪毐的難度要比說服呂不韋的難度為大。

    一是他對呂不韋更有研究,說生不如說熟。

    二是嫪毐遠沒有呂不韋聰明。

    聰明人懂得變通,愚蠢的人卻隻認死理。

     嫪毐和呂不韋不一樣,說的策略也必須相應調整。

    如果說呂不韋的命門是:老而不能戒之在得。

    那麼嫪毐的命門就是:作賊心虛。

    嫪毐就是賊,偷人的賊,偷太後的賊。

    李斯的遊說,将緊緊抓住這個命門不放。

     讓李斯想不到的是,嫪毐居然親自到大門口來迎接他,并把馬車夫斥下去,自己坐到馬車夫的位子,趕着馬車,将李斯一路載入。

    自嫪毐發迹以來,甘為某人執鞭駕車,可實在是頭一回。

    李斯百般推辭不得,他坐在車内,不僅毫無寵遇之感,反而大為驚恐。

    嫪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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