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七章 盛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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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滿足了!” “世子對政務娴熟,的确給我等減輕了不少負擔。

    ”陳演壽緩慢地點頭,認可對方的說法,“但世子可曾考慮到以後如何做?我是說此戰之後,世子準備如何安排大夥的出路?” “我認為,明日即便戰勝,仗也沒那麼快打完。

    仲堅那裡,我準備三顧九探,也把他拉住。

    昨晚來英雄樓那幫人,其中不少都是樊哙、季步之才,隻要他們所求不過分,我準備盡數許之。

    待這裡安定之後,我打算派人去窦建德那裡探一探他的口風,從王伏寶的表現上,我發現此人不是個簡單的流寇,如果能讓他跟許紹一樣歸順朝廷,贈他一場大富貴又能如何?” 陳演壽的目光一直沒離開李建成的臉,見對方說得非常高興,笑着附和,“能平息幹戈當然是最好。

    可誰能預料到窦王爺的志向有多大?世子想過自己沒有?自己今後如何規劃?” “聽父親安排便是!反正南邊會有很多仗要打!”李建成想都沒想,沖口說道。

    “但這與陳叔急于決戰有什麼關系?難道戰事拖延一兩個月,打得穩妥些,對未來影響那麼大麼?” “也不是大小問題!”陳演壽皺起眉頭,心中又開始暗暗歎氣。

    世子建成從小就被李淵訓練成了一個管家理政的好手,如果做個尚書、刺史,簡直是一等一的人選。

    跟在一個明主後,也不難讓家族永享富貴。

    可他現在畢竟是唐王世子啊?光擅長處理政務怎會合格? “那是因為什麼?陳叔何必皺眉。

    我剛才已經想過了,我不擅長之事,陳叔盡管直接提醒我。

    你從小看着我長大,沒必要忌諱什麼!”李建成親自給陳演壽斟了盞茶,笑呵呵地重申。

     霎那間,陳演壽臉上露出了無法隐藏的感動。

    作為人臣,能讓自己的主公如此坦誠相待,他還抱怨什麼?要怪隻能怪自己沒有諸葛武侯之才,扛不起大梁罷了。

    狠狠地喝了口茶水,老長史橫下心來問道,“世子難道沒聽說,太上皇已經駕鶴西去了麼?” “楊廣啊,他早就該有這麼一天。

    宇文家的忠誠也能相信?”李建成遺憾地搖頭。

    家族一直受楊廣打壓,所以他對這個太上皇沒任何好印象。

     “太上皇西去後。

    京師裡邊,就一直有人建議着讓幼帝效仿堯舜相替之舉。

    我估計,等眼前這仗打完了,唐王也該正位了!” “此話不可亂說!”李建成努力喝了口茶,用苦味讓自己清醒。

    陳演壽的預測正是他所希望的。

    但京師距離塞上過于遙遠,那邊發生了任何事情,至少要半個月才會有消息送來。

    如果父親真的登了皇位,李家就成為天下第一家族了。

    自己這個世子…… 猛然,他想到了自己可能是太子,手顫抖了一下,差點将茶盞丢在地上。

     “唐王登基,下一步便是要立太子!”陳演壽的聲音慢慢壓低,唯恐更多的人聽見,“世子憑着塞上的戰功,以及多年來為家族奔走的功勞,自然是太子第一人選。

    可立太子一事關系到國運,群臣必然會有些不同提議!” “我相信父親會做出正确決定!”李建成隐約感覺到了陳演壽打啞謎的原因,聳了聳肩膀,做出一幅灑脫的樣子。

    他知道二弟世民在這個節骨眼上肯定要争一下。

    原來隻是個世子之位,弟弟就已經把自己這個哥哥看成了眼中釘。

    太子,太子的位置誘惑更大,而父親身邊,的确不乏與弟弟交好者。

     但我昔日的功勞,還有今日的戰功。

    他于心裡替自己打氣。

    “所以陳叔就希望早日打敗骨托魯,為父親的登基獻上一份賀禮!陳叔謀劃得好,是我太笨,居然想不到這一層!” “不是!”陳演壽輕輕搖頭,“有仲堅和這麼多豪傑襄助,塞上之戰,世子肯定能建立奇功。

    可世子想過沒有,二公子的戰功一直不亞于你。

    他也到了河東,急着立同樣的為國守土之功!” “娘子軍駐紮在婁煩關。

    世民的兵馬駐紮在太原。

    ”提到河東之戰,李建成更有把握,“即便算功勞,也是婉兒的戰功為主,世民隻是幫忙而已!” “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二公子不肯幫忙啊!”陳演壽再也忍不住,大聲長歎。

    李淵的幾個嫡出的孩子幾乎都是他看着長大的。

    在内心深處,老長史早把這些人看做自己親生侄兒。

    他不願意挑撥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之間的關系。

    并且,這些話,句句涉及到的是帝王家事。

    他說多了,隻會引火燒身。

    但如果不說,李世民的确在步步緊逼,眼看着就要重演前朝奪嫡之禍。

    一旦發生那種慘劇,不禁會讓李家大傷元氣,他這個左軍長史,恐怕最後也落不到什麼好下場。

     是以,陳演壽才對李建成越來越失望。

    那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

    如果兄弟二人易位而處,何須他直接把該殺頭的話明白,一個眼神過去,李世民就早知道該如何做,如何占據上風。

     李建成半晌沒有說話,呆坐于胡凳上,手中的茶盞早已幹了,還一口接一口地不斷抿着空氣。

    他不敢相信李世民會做得如此絕情,看到李婉兒遇到危險,也要按兵不動,以便最後撈取最大利益。

    可如果想在戰功上超越自己,李世民這回必須狠下心來。

    先讓娘子軍吃一場敗仗,然後再沖上去力挽狂瀾。

    這樣,天下人的目光都會緊張地集中于河東,發生在涿郡的所有戰鬥都将黯然失色。

     見李建成不開口,陳演壽隻好繼續挑明局勢的嚴峻性。

    “二公子如果按兵不動,婉兒那邊肯定會打得非常艱苦。

    始必可汗麾下的兵馬不會比骨托魯少,還有劉武周等人為虎作伥!我軍在西路如果戰事不利,突厥人便很容易分兵插到我等身後。

    屆時大夥腹背受敵,即便有仲堅在,恐怕也難以力挽狂瀾了啊!” “娘子軍中豪傑衆多。

    婉兒雖然是女兒身,卻是不折不扣的帥才。

    陳叔,論武藝,她不輸于我。

    論運籌,她也不比我差。

    王元通、齊破凝、邱師利、李仲文,向善志……”李建成顫抖着,反複強調娘子軍的優勢。

    最大的希望在婉兒那裡,如果婉兒不戰敗,則接下來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

     “所以,明日一戰,仲堅必須打赢。

    咱們必須早日結束這邊的戰鬥,争取能騰出手來援助婉兒。

    她那邊已經十幾日沒消息傳來了,肯定非常艱苦!” “我明日肯定盡力派人接應!”李建成以從沒有過的嚴肅态度保證,“可婉兒那邊,婉兒那邊真會輸掉麼?” “如果沒有博陵軍幫忙。

    世子可有獨力打敗骨托魯的把握!”陳演壽的話如當頭棒喝,瞬間打碎了李建成的所有一廂情願的期盼。

     “沒有!”李建成舉起空蕩蕩的茶盞,狠狠地吸了口空氣,然後将茶盞重重地摔在了桌案上,“如果他真敢如此絕情,我肯定饒不了他!我李家,我李家怎會有如此絕情人物!” “古來成大事者,哪個不是踏着别人的屍骨上位!”陳演壽搖頭苦笑,“世子,你知道婉兒麾下人才衆多,别人也能看到啊。

    換了你在太原駐軍,如何才能收到最大利益,你知道麼?” “按兵不動,坐收漁利!”李建成氣得直咬牙。

    他知道李世民肯定能下得了如此狠心,偏偏一點辦法也沒有。

    “如果此事屬實,我一定向父親彈劾他!讓父親為婉兒讨還公道!” “那還不是最大利益!”陳演壽繼續冷笑,“按兵不動,坐收漁利。

    然後将娘子的将領盡數收于帳下,兩軍合二為一,那才是上上之策。

    光按兵不動算什麼本事?按兵不動并且還讓對方感激,這才是上好計策!” “我,我會殺了他!”李建成咬得牙龈都見了血,啞着嗓子咆哮。

    “如果真如陳叔所料,我肯定會殺了他!我們李家,不會有這種畜生。

    他不是我弟弟,我弟弟不可能這麼做!” 到了現在,他心裡依舊隐約存着一絲希望,期待陳演壽急于幫自己穩固地位,所以不惜以最大的惡意推測世民的行為。

    弟弟當年與婉兒關系非常好,當年仲堅、婉兒、世民三個幾乎是形影不離的。

    若不是因為遼河上那場大火…… 想到當年遼河上的火焰,李建成心裡痛得如刀攪針刺。

    那場大火改變了太多的東西,毀滅了太多的東西。

    如今下令放火的人已經被棄骨揚灰,可火焰餘燼依然缭繞在很多人的心頭上。

     “我不是故意挑撥世子兄弟不和。

    ”還沒等李建成眼中的火焰平息,陳演壽的話,又将他向無底深淵猛推了一把,“我聽說,婉兒一直不相信李家準備起事的消息是因為李靖告密而被朝廷發覺的。

    她一直想找出幕後黑手來,給智雲他們幾個報仇…” “天!”李建成感覺兩眼一黑,差點栽倒于軍帳中。

    幕後黑手是誰?他早就查了個一清二楚!該計主要是為了收拾李旭,自家幾個弟弟妹妹不過是遭受了池魚之殃。

    父親已經下令不準再繼續追究了,但婉兒當時卻恰恰不在太原,恰恰沒聽到相關的命令! 可她真的追查到真相後,該怎麼辦?大敵位于前,要追查的黑手位于背後。

    當她吹響求援的号角時,還可能有救兵到來麼? “嗚嗚——嗚嗚——嗚嗚!”皎潔的月光下,李婉兒再次吹響求援号角。

    自家援軍三天前就已經開拔,斥候說,弟弟保證會如期趕到。

    可狼騎一波接一波,潮水般湧上來關牆,身邊的弟兄們一波接一波地倒了下去,期盼中的援軍,卻遲遲沒有出現。

     “大帥!你撤吧,我帶人在這裡頂着!”王元通踉踉跄跄跑到婉兒身邊,渾身上下都在滴血。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整個人馬上随時都會倒下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援軍馬上就能殺到,這道雄關不能丢,丢了此關,河東便門戶大開,河北那邊将腹背受敵。

     “吹角!”李婉兒用血手抹了抹鬓發,将手中号角遞給了王元通。

    “你來吹,我氣短,吹得聲音太小!” “嗚嗚——嗚嗚——嗚嗚”激昂的角聲又起,不是求援号,而是催戰号。

    聽到角聲,所有能站立起來的士卒都站了起來,舉起刀矛,迎面向沖上關牆的狼騎撲去。

     “元通……!”李婉兒驚呼。

    她隻看到了一個背影。

    王元通抱着一名沖到近前的突厥伯克,奮力跳下了關牆。

     李婉兒楞了一下,然後輕笑。

    霎那間,她已經明白了全部答案。

    舉起手中橫刀,揮出一道匹練。

     長城上,今夜月光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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