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七章 盛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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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站了起來,手扶帥案,怒目圓睜。

    但看到陳演壽那焦慮的神情,他又将怒火強行壓了下去。

    據他的了解,老長史絕不是如此不知進退的人。

    可他在擔憂什麼?為何不能當衆直說? 陳演壽的目光恰恰看過來,對上了李旭迷惑的眼神。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立刻互相錯開了去。

    幾乎與此同時,李旭心裡湧起一個非常的預感。

    陳演壽仿佛也料到了些事情,身體以常人難以察覺的程度顫抖了一下,說話的聲音漸漸小了起來。

     “老夫心急,大将軍勿怪。

    且容老夫把話說完,若是大将軍覺得沒有任何道理,盡管按既定方案調兵遣将,老夫決不再胡亂幹涉!” “陳叔請講!”李旭淡淡笑了笑,目光再次看向老長史的眼睛。

     這次陳演壽沒有避開,而是讓李旭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眼裡的憂郁。

    歎了口氣,他繼續問道,“大将軍今日所列之陣,可是出于大隋昔日與突厥對抗之陣圖?” “的确如此。

    陳叔目光獨到。

    ”李旭心裡不太高興,卻本着尊重老人的姿态,如實回答。

    他今天破敵所用之陣,脫胎于大隋剛剛立國時,對抗突厥狼騎的步兵戰陣。

    當年楊堅剛剛篡奪宇文家自代,國力空虛,購不起太多戰馬。

    駐守于長城附近的邊軍将士們便是憑着這些簡單的軍陣和血肉之軀,一次次擋住了塞外部族的進攻。

    直到大将軍王楊爽打造出了虎贲鐵騎,邊軍将士們才不再光靠兩條腿和一杆長槊與騎在馬背上的敵軍拼命。

    随着時光流逝,當年的長城守衛者們都解甲歸田了,但陣圖和訓練方法卻随着一代代将士的輪替,不斷地傳承了下來。

     “但李将軍改造過此陣,專門為了對付弓箭戰馬沖擊!”陳演壽今天的行事雖然有些乖張,目光卻沒有因為沖動而變得渾濁。

    白天僅僅是匆匆一瞥,他就分辨出了博陵軍戰陣與當年大隋舊日戰陣的關系與區别。

     “陣中之陣,是張須陀老将軍當年所創。

    晚輩隻是将大隋舊陣和張老将軍的創新綜合了一下!”李旭又皺了皺眉頭,緩緩回應。

    他所列的軍陣中,大陣之内套着無數小陣,士卒之間彼此配合相當嚴密。

    前者大隋邊軍,小陣卻是張須陀對付人多勢衆,缺乏訓練的土匪專門創建。

    當年秦瓊、羅士信等人曾經給小陣取了個非常好聽的名字,叫七蕊梅花。

    雖然名字聽起來風雅無比,但每支花蕊都是一件兵器,支支蘊藏着殺機。

     還有一個秘密,李旭不能宣之于口。

    那就是,自從去年黃河一戰,博陵騎兵損失殆盡。

    保住了博陵六郡後,他一直想着如何用步卒對付虎贲鐵騎的踐踏。

    所以才不得不将邊軍的陣圖與張須陀老将軍所授之學綜合起來,衍生出今日之陣法。

    可以說,自從去年夏天之後,博陵軍步卒一直以虎贲鐵騎為假想敵來訓練,所以遇到完全以騎兵為主的突厥精銳,才能打得對方狼狽不堪。

     “請恕陳某倚老賣老,這破敵之策的根基,便是在你的大陣上!”陳演壽雙目放光,嗓音因為激動而略顯顫抖。

    “老夫今天一見你這大陣,便想得是如何将其威力發揮到最大。

    突厥人不擅長步戰,疏于配合。

    而你這大陣之中,蘊含的正是步戰與配合的精華。

    突厥人和其仆從武士隻适合打順風仗,而你這大陣,卻犀利無比,令他們根本無法在局部占到上風。

    隻要将軍能把突厥人再向今天這樣頂出山谷一回,世子麾下的河東兵馬便不會錯過機會。

    在座諸君率領猛士從中配合,管教突厥人此後不敢南望!” “陳老将軍可能說得詳細一些。

    如果突厥人不顧自己人生死,組織弓箭堵截,如何處理。

    如果突厥人在山谷外事先布置下重兵,如何應對?萬一交戰時我方受挫,如何挽回?老将軍隻說勝,卻不說何以勝,恕時某斷難苟同您老之見?”一直默默觀察着河東諸人的時德方從陳演壽的話裡聽到了些陰謀味道,搶上前,咄咄逼人地反問。

     陳演壽微微一笑,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依照老夫之觀察。

    李将軍這大陣,是可以随意加大縮小,變化因地形而異的吧?” “那需要長期訓練。

    我博陵士卒雖精,能列入陣中的,也隻有萬餘!”時德方雖然不得不佩服老人目光之精,依舊冷笑着提醒。

     “萬餘足夠。

    時司馬莫急,聽老夫将話說完。

    你這軍陣,前排将士多披重甲,後排将士多為輕裝,人與人間隔三尺,本來就能抵消一部分羽箭的作用。

    若是遇到擅長用弓的敵手,外側還可以再加一排巨盾手,以保護本軍,是也不是?” 時德方無法否認老長史說得話,隻好冷笑着點頭。

    陳演壽得意地四下看了看,繼續說道:“方才大将軍也曾試圖在陣中補充一些弓箭手,以狙殺敵軍将領。

    老夫的意見是,從河東軍中抽調一萬弓箭手,三千弩手,分批次跟在你這軍陣之後。

    既不會亂了貴軍之陣腳,也能對敵軍的弓箭進行壓制。

    ” 中原的角弓制作精良,射程和力道遠好于武士們手中的普通弓箭。

    弩的射程更遠,力道更強,殺傷力更非草原上單一材質制造的豈弓能及。

    草原弓箭手的的長處在于他們的箭射得準,射速快。

    雙方弓箭手如果一對一單挑,精于射藝的草原漢子肯定能站得上風。

    但兩軍交戰,講究的是羽箭的瞬間覆蓋密度而不是準确度,所以一萬弓箭手和三千弩手,足以壓制局部戰場武士們的攢射。

     隻是萬一出戰失利,博陵軍将士憑着彼此間配合的娴熟和長槊陌刀的鋒利,可能有一半機會退入關牆内,跟在博陵軍身後的河東弓箭手,卻幾乎沒有活着生存的機會了。

     見盟友也下足了本錢,時德方心情稍稍平和。

    想了想,向陳演壽做了個請的手勢,靜靜聽老長史的下文。

     陳演壽再次看了看李旭,又看了看依舊滿臉木然的李建成,偷偷在心裡歎了口氣,然後繼續道:“古語有雲,狹路相逢勇者勝。

    山谷本來就擺不下太多兵。

    開始正面接觸之時,一萬兵和三萬兵,其實相差不大。

    博陵軍大陣在前,我帶着河東弓箭手在後,初戰之時,狼騎很難占到便宜。

    而在博陵軍側翼,衆位豪傑所帶的弟兄可以跟上。

    狼騎正面節節敗退,側翼即便有所反應,憑得也是個人之勇。

    論步下的身手,突厥武士又豈能能與中原豪傑提并論?” 經過他這麼簡簡單單的一梳理,博陵軍大陣的外觀已經不隻是一個三角接一個四方,而是一杆矛頭,又長出了兩個翅膀。

    活脫一個奇門兵器流金镋。

    具體實戰效果怎樣,在座的各方将領憑着多年行伍經驗,都猜測得差不離。

    可以說,如何配合上不出問題,此陣幾乎是古今第一兇陣,突厥人一時半會不可能有破解之道。

     看了看大夥的表情,陳演壽又道:“此陣就是個镏金镋,能不能發揮威力,關鍵在四個地方。

    第一,為陣鋒,非武力高強,心智堅定者不能擔之。

    此人不能從外界找,必須于博陵軍出。

    ” 李旭反複計算了一下,知道陳演壽沒瘋狂到将所有守軍全壓上去。

    既然那樣,按照他的設想打上一仗也好,至少可以重挫敵軍銳氣。

    想明白了此節,心意已經松動,點點頭,答應道:“大牛和張将軍俱可為之。

    若是此陣切實可行,明日可由崔郡守暫代張将軍守衛麒麟谷。

    ” 陳演壽面露喜色,繼續道:“第二,此陣需要一個陣核。

    統一調度全軍。

    老夫以為,唯有大将軍能擔任,陣法一旦發動,進退皆有大将軍掌握。

    ” “也好,我就來當這陣核!你繼續說!”李旭既然答應了第一步,也不再阻撓陳演壽的推演,笑着應承。

     “第三,此陣需要一個陣腰,統帥弓箭手和弩箭手。

    必要之時,射住陣腳,死戰不退。

    老夫行伍多年,經驗豐富,願擔此職。

    ” 在座當中除了李建成外,别人沒資格與他争。

    所以這個位置也順利地定了下來。

    陳演壽安排完了關鍵三個位置,又請群雄推舉一人為左側陣翼,一人為右側陣翼,完成了整個大陣的初步規劃。

     群雄見李旭也轉向支持陳演壽的安排,紛紛請纓為陣翼,直争得各不相讓。

    最後,李旭裁決由時德睿為左翼,韓建紘副之,率領中原綠林。

    劉季真為右翼,上官碧副之,總管塞外馬賊。

    又請李建成總督留守大軍,河間郡守王琮副之,随時準備出城接應。

    大将姜寶宜統帶三萬河東士卒為後衛,跟在軍陣之後,待敵軍被擊潰,立刻乘勝追殺,擴大戰果。

     安排完了本陣部署,李旭又與建成協商,決定将埋伏山中的王伏寶和窦琮連個殺手锏也使出來,隻要機會來臨,立刻去抄骨托魯老營。

     此法甚險,但一戰竟全功的機會也非常大。

    群雄多是亡命之徒,所以雖然心情緊張,卻士氣高漲。

    當夜按計劃點齊了兵馬,統一安排休息。

    隻待帶二天骨托魯來攻,便殺其個有來無回。

     安排完了明日出擊規劃,李旭和李建成又一道檢點軍務,根據白天損失情況,重新調整了三處隘口的人員配置。

    白天戰鬥中受傷的将士被擡回張家堡,着随軍郎中妥善醫治。

    戰鬥中損失的器械,消耗的弓弩,也安排軍需官連夜補足。

    待二人互相商量着将所有雜事處理完畢,時間已經到了深夜。

    半輪明月爬到了當空,将長城内外照得一片皎潔。

     “仲堅,今日之事,陳叔也是出于好心!”臨回自家寝帳前,李建成終于找到了一個合适機會,讪讪地向李旭緻歉。

     “陳叔的謀劃非常得當。

    他既為長史,又為你我之長輩。

    自然要知無不言。

    倒是你我,今日脾氣過于急躁了!”李旭寬厚地笑了笑,低聲回應。

     見對方的确沒有一點見怪的意思,李建成懸在心中的石頭終于落地。

    長出了一口氣,笑着道:“陳叔本來不是這樣子。

    我估計最近一段時間他也累壞了,所以行事顧不上小節。

    這裡所有兵事安排還是由你為主。

    若是仲堅覺得大夥哪樣做得不妥,盡管說于我知曉!” “那是自然!”李旭點頭答應。

     二人相視而笑,然後拱手告别。

    月光下相背着行了十餘步,李建成又猛然轉過神來,沖着李旭的背影喊道:“明日,我在城頭親自為仲堅擂鼓助威!” “明日與世子一道殺賊!”李旭回頭揮了揮手臂,大笑着走遠。

     随同他一道回營的周大牛等人也笑,都道世子為人雖然婆婆媽媽了些,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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