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楊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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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的看法。

     在寫奏疏之前,為保證一擊必中,楊漣曾跟東林黨的幾位重要人物,如趙南星、左光鬥通過氣,但有一個人,他沒有通知,這個人是葉向高。

     由始至終,葉向高都是東林黨的盟友,且身居首輔,是壓制魏忠賢的最後力量,但楊先生就是不告訴他,偏不買他的帳。

     因為葉向高曾不隻一次對楊漣表達過如下觀點: 對付魏忠賢,是不能硬來的。

     葉向高認為,魏忠賢根基深厚,身居高位,且内有奶媽(客氏),外有特務(東廠),以東林黨目前的力量,是無法扳倒的。

     楊漣認為,葉向高的言論,是典型的投降主義精神。

     魏忠賢再強大,也不過是個太監。

    他手下的那幫人,無非是烏合之衆,隻要能夠集中力量,擊倒魏忠賢,就能将閹黨這幫人渣一網打盡,維持社會秩序、世界和平。

     更何況,自古以來,邪不勝正。

     邪惡是必定失敗的!基于這一基本判斷,楊漣相信,自己是正确的,魏忠賢終究會被摧毀。

     曆史已經無數次證明,邪不勝正是靠譜的,但楊漣不明白,這個命題有個前提條件――時間。

     其實在大多數時間裡,除去超人、蝙蝠俠等不可抗力出來維護正義外,邪是經常勝正的。

    所謂好人、善人、老實人常常被整得凄慘無比,比如于謙、嶽飛等等,都是死後多少年才翻身平反。

     隻有歲月的滄桑,才能淘盡一切污濁,掃清人們眼簾上的遮蓋與灰塵,看到那些殉道者無比璀璨的光芒,曆千年而不滅。

     楊漣,下一個殉道者。

     很不幸,葉向高的話雖然不中聽,卻是對的。

    以東林黨目前的實力,要幹掉魏忠賢,是毫無勝算的。

     但決定他們必定失敗宿命的,不是奶媽,也不是特務,而是皇帝。

     楊漣并不傻,他知道大臣靠不住,太監靠不住,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皇帝身上。

    希望皇帝陛下雷霆大怒,最好把魏公公五馬分屍再拉出去喂狗。

     可惜,楊漣同志寄予厚望的天啟皇帝,是靠不住的。

     自有皇帝以來,牛皇帝有之,熊皇帝有之,不牛不熊的皇帝也有之,而天啟皇帝比較特别:他是木匠。

     身為一名優秀的木匠,明熹宗有着良好的職業素養,他經常擺弄宮裡建築。

    具體表現為在他當政的幾年裡,宮裡經常搞工程,工程的設計單位、施工、監理、檢驗,全部由皇帝大人自己承擔。

     更為奇特的是,工程的目的也很簡單,修好了,就拆,拆完了,再修,以達到拆拆修修無窮盡之目的。

    總之,搞來搞去,隻為圖個樂。

     這是大工程,小玩意天啟同志也搞過。

    據史料記載,他曾經造過一種木制模型,有山有水有人,據說木人身後有機關控制,還能動起來,純手工制作,比起今天的遙控玩具有過之而無不及。

     為檢驗自己的實力,天啟還曾把自己的作品放到市場上去賣,據稱能賣近千兩銀子,合人民币幾十萬。

    要換在今天,這兄弟就不幹皇帝,也早發了。

     可是,他偏偏就是皇帝。

     大明有無數木匠,但隻有一個皇帝,無論是皇帝跑去做木匠,還是木匠跑來做皇帝,都是徹底地抓瞎。

     當然,許多書上說這位皇帝是低能兒,從來不管政務,不懂政治,那也是不對的,雖然他把權力交給了魏忠賢,也不看文件,不理朝廷,但他心裡是很有數的。

     比如魏公公,看準了皇帝不想管事,就愛幹木匠,每次有重要事情奏報,他都專挑朱木匠幹得最起勁的時候去,朱木匠自然不高興,把手一揮:我要你們是幹什麼的? 這句話在手,魏公公自然歡天喜地,任意妄為。

     但在這句話後,朱木匠總會加上一句:好好幹,莫欺我! 這句話的表面意思是,你不要騙我,但隐含意思是,我知道,你可能會騙我。

     事實上,對魏忠賢的種種惡行,木匠多少還知道點,但在他看來,無論這人多好,隻要對他壞,就是壞人;無論這人多壞,隻要對他好,就是好人。

     基于這一觀點,他對魏忠賢有着極深的信任,就算不信任他,也沒有必要幹掉他。

     葉向高正是認識到這一點,才認定,單憑這封奏疏,是無法解決魏忠賢的。

     而東林黨裡的另一位明白人黃尊素,事發後也問過這樣一個問題: “清君側者必有内援,楊公有乎?” 這意思是,你要搞定皇帝身邊的人,必須要有内應,當然沒内應也行,像當年猛人朱棣,帶幾萬人跟皇帝死磕,一直打到京城,想殺誰殺誰。

     楊漣沒有,所以不行。

     但他依然充滿自信,因為奏疏在社會上引起的強烈反響和廣大聲勢讓他相信:真理和正義是站在他這邊的。

     但是實力,并不在他的一邊。

     奏疏送上後的第五天,事情開始脫離楊漣的軌道,走上了葉向高預言的道路。

     【底線】 焦頭爛額的魏忠賢幾乎絕望了,面對如潮水湧來的攻擊,他束手無策,無奈之下,他隻能跑去求内閣大臣,東林黨人韓曠,希望他手下留情。

     韓曠給他的答複是:沒有答複。

     這位東林黨内除葉向高外的最高級别幹部,對于魏公公的請求,毫無回應,别說贊成,連拒絕都沒有。

     如此的态度讓魏忠賢深信,如果不久之後自己被拉出去幹掉,往屍體上吐唾沫的人群行列中,此人應該排在頭幾名。

     與韓曠不同,葉向高倒還比較溫柔。

    他曾表示,對魏忠賢無須趕盡殺絕,能讓他消停下來,洗手不幹,也就罷了。

     這個觀點後來被許多的史書引用,來說明葉向高那卑劣的投降主義和悲觀主義思想,甚至還有些人把葉先生列入了閹黨的行列。

     凡持此種觀點者,皆為站着說話不腰疼、啃着饅頭看窩頭之流。

     因為就當時局勢而言,葉向高說無須趕盡殺絕,那隻是客氣客氣的,實際上,壓根就無法趕盡殺絕。

     事情的下一步發展完美地印證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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