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林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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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憶往昔,峥嵘歲月稠。

    之前共背黑鍋的革命友誼,給萬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派出專人,去請王錫爵重新出山,并同時請教他一個問題。

     王錫爵不出山。

     由于此前被人坑過一次,加上都七十四歲了,王錫爵拒絕了萬曆的下水邀請,但畢竟是多年戰友,還教過人家,所以,他解答了萬曆的那個疑問。

     萬曆的問題是,言官太過兇悍,應該如何應付。

     王錫爵的回答是,他們的奏疏你壓根别理(一概留中),就當是鳥叫(禽鳥之音)! 我覺得,這句話十分之中肯。

     此外,他還針對當時的朝廷,說了許多意見和看法,為萬曆提供了借鑒。

     然後,他把這些内容寫成了密疏,派人送給萬曆。

     這是一封極為機密的信件,其内容如果被曝光,後果難以預料。

     所以王錫爵很小心,不敢找郵局,派自己家人攜帶這封密信,并反複囑托,讓他務必親手交到朝廷,絕不能流入任何人的手中,也算是吸取之前申時行密疏走光的經驗。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一次,他的下場會比申時行還慘。

     話說回來,這位送信的同志還是很敬業的,拿到信後立即出發,日夜兼程趕路,一路平安,直到遇見了一個人。

     當時他已經走到了淮安,準備停下來歇腳,卻聽說有個人也在這裡,于是他便去拜訪了此人。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李三才。

     李三才,字道甫,陝西臨潼人,時任都察院右佥都禦史,鳳陽巡撫。

     這個名字,今天走到街上,問十個人估計十個都不知道,但在當年,卻是天下皆知。

     關于此人的來曆,隻講一點就夠了: 二十年後,魏忠賢上台時,編了一本東林點将錄,把所有跟自己作對的人按照水浒一百單八将稱号,以實力排序,而排在此書第一号的,就是托塔天王李三才。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十分厲害的人物。

     因為淮安正好歸他管,這位送信人原本認識李三才,到了李大人的地頭,就去找他叙舊。

     兩人久别重逢,聊着聊着,自然是要吃飯,吃着吃着,自然是要喝酒,喝着喝着,自然是要喝醉。

     送信人心情很好,聊得開心,多喝了幾杯,喝醉了。

     李三才沒有醉,事實上,他非常清醒,因為他一直盯着送信人随身攜帶的那口箱子。

     在安置了送信人後,他打開了那個箱子,因為他知道,裡面必定有封密信。

     得知信中内容之後,李三才大吃一驚,但和之前那位洩露申時行密疏的羅大纮不同,他并不打算公開此信,因為他有更為複雜的政治動機。

     手握着這封密信,李三才經過反複思考,終于決定:篡改此信件。

     在他看來,篡改信件,更有利于達到自己的目的。

     所謂篡改,其實就是重新寫一封,再重新放進盒子裡,讓這人送過去,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再一細看,他就開始感歎:王錫爵真是個老狐狸。

     古代沒有加密電報,所以在傳送機密信件時,往往信上設有暗号,兩方約定,要麼多寫幾個字,要麼留下印記,以防被人調包。

     李三才手中拿着的,就是一封絕對無法更改的信,倒不是其中有什麼密碼,而是他發現,此信的寫作者,是王時敏。

     王時敏,是王錫爵的孫子,李三才之所以認定此信系他所寫,是因為這位王時敏還有一個身份——著名書法家。

     這是真沒法了,明天人家就走了,王時敏的書法天下皆知,就自己這筆字,學都沒法學,短短一夜時間,又練不出來。

     無奈之下,他隻好退而求其次,抄錄了信件全文,并把信件放了回去。

     第二天,送信人走了,他還要急着把這封密信交給萬曆同志。

     當萬曆收到此信時,絕不會想到,在他之前,已經有很多人知道了信件的内容,而其中之一,就是遠在無錫的普通老百姓顧憲成。

     這件事可謂疑團密布,大體說來,有幾個疑點: 送信人明知身負重任,為什麼還敢主動去拜會李三才,而李三才又為何知道他随身帶有密信,之後又要篡改密信呢? 這些問題,我可以回答。

     送信人去找李三才,是因為李大人當年的老師,就是王錫爵。

     非但如此,王錫爵還曾對人說,他最喜歡的學生,就是李三才。

    兩人關系非常的好,所以這位送信人到了淮安,才會去找李大人吃飯。

     作為鳳陽巡撫,李三才算是封疆大吏,而且他本身就是都察院的高級官員,對中央的政治動向十分關心,皇帝為什麼找王錫爵,找王錫爵幹什麼,他都一清二楚,唯一不清楚的,就是王錫爵的答複。

     最關鍵的問題來了,既然李三才是王錫爵的學生,還算他的親信,李三才同志為什麼要背後一刀,痛下殺手呢? 因為在李三才的心中,有一個人,比王錫爵更加重要,為了這個人,他可以出賣自己的老師。

     萬曆二年(1574),李三才考中了進士,經過初期培訓,他分到戶部,當上了主事,幾年之後,另一個人考中進士,也來到了戶部當主事,這個人叫顧憲成。

     這之後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史書上沒有寫,我也不知道,但是我驚奇地發現,當顧憲成和李三才在戶部做主事的時候,他們的上司竟然叫趙南星。

     聯想到這幾位後來在朝廷裡呼風喚雨的情景,我們有理由相信,在那些日子裡,他們談論的應該不僅僅是仁義道德,君子之交,暗室密謀之類的把戲也沒少玩。

     李三才雖然是東林黨,但道德水平明顯一般,他出賣王老師,隻是因為一個目的——利益。

     隻要細細分析一下,就能發現,李三才塗改信件的真正動機。

     當時的政治形勢看似明朗,實則複雜,新成立的這個三人内閣,可謂兇險重重,殺機無限。

     李廷機倒還好說,這個人性格軟弱,屬于和平派,誰也不得罪,誰也不搭理,基本可以忽略。

     于慎行就不同了,這人是朱赓推薦的,算是朱赓的人,而朱赓是沈一貫的人,沈一貫和王錫爵又是一路人,所以在東林黨的眼裡,朱赓不是自己人。

     剩下的葉向高,則是一個非同小可的人,此後一系列重大事件中,他起到了極為關鍵的作用,此人雖不是東林黨,卻與其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是個合格的地下黨。

     這麼一擺,你就明白了,内閣三個人,一個好欺負,兩個搞對立,遇到事情,必定會僵持不下。

     僵持還算湊合,可要是王錫爵來了,和于慎行團結作戰,東林黨就沒戲了。

     雖然王錫爵的層次很高,公開表明自己不願去,但東林黨的同志明顯不太相信,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打開那封信,看個究竟。

     在那封信中,李三才雖然沒有看到重新出山的許諾,卻看到了毫無保留的支持,為免除後患,他決定篡改。

     然而由于寫字太差,沒法改,但也不能就此算數,為了徹底消除王錫爵的威脅,他抄錄并洩露了這封密信,而且特意洩露給言官。

     因為在信中,王錫爵說言官發言是鳥叫,那麼言官就是鳥人了。

    鳥人折騰事,是從來不遺餘力的。

     接下來的事情可謂順其自然,輿論大嘩,言官們奮筆疾書,把吃奶的力氣拿出來痛罵王錫爵,言辭極其憤怒,怎麼個憤怒法,舉個例子你就知道了。

     我曾翻閱過一位言官的奏疏,内容就不說了,單看名字,就很能提神醒腦——巨奸塗面喪心比私害國疏。

     如此重壓之下,王錫爵沒有辦法,隻好在家靜養,從此不問朝政,後來萬曆幾次派人找他複出,他見都不見,連回信都不寫,估計是真的怕了。

     事情的發展,就此進入了顧憲成的軌道。

     王錫爵走了,朝廷再也沒有能擔當首輔的人選,于是李廷機當上了首輔,這位兄弟不負衆望,上任後不久就沒頂住罵,回家休養,誰叫也沒用,基本算是罷工了。

     而異類于慎行也不争氣,剛上任一年就死了,就這樣,葉向高成為了内閣的首輔,也是唯一的内閣大臣。

     對手被鏟除了,這是最好的結局。

     必須說明的是,所謂李三才和顧憲成的勾結,并不是猜測,因為在史料翻閱中,我找到了顧憲成的一篇文章。

     在文章中,有這樣幾句話: “木偶蘭溪、四明、嬰兒山陰、新建而已,乃在遏婁江之出耳。

    ” “人亦知福清之得以晏然安于其位者,全賴婁江之不果出……密揭傳自漕撫也,豈非社稷第一功哉?” 我看過之後,頓感毛骨悚然。

     這是兩句驚天動地的話,卻不太容易看懂,要看懂這句話,必須解開幾個密碼。

     第一句話中,木偶和嬰兒不用翻譯,關鍵在于新建、蘭溪、四明、山陰、以及婁江五個詞語。

     這五個詞,是五個地名,而在這裡,則是暗指五個人。

     新建,是指張位(新建人)、蘭溪,是指趙志臯(蘭溪人)、四明,是指沈一貫(四明人),山陰,是指朱赓(山陰人)。

     所以前半句的意思是,趙志臯和沈一貫不過是木偶,張位和朱赓不過是嬰兒! 而後半句中的婁江,是指王錫爵(婁江人)。

     連接起來,我們就得到了這句話的真實含義: 趙志臯、沈一貫、張位、朱赓都不要緊,最為緊要的,是阻止王錫爵東山再起! 顧憲成,時任南直隸無錫縣普通平民,而趙、張、沈、朱四人中,除張位外,其餘三人都當過首輔,首輔者,宰相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然而這個無錫的平民,卻在自己的文章中,把這些不可一世的人物,稱為木偶、嬰兒。

     而從文字語氣中可以看出,他絕非單純發洩,而是确有把握,似乎在他看來,除了王錫爵外,此類大人物都不值一提。

     一個普通老百姓能牛到這個份上,真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第二句話的玄機在于兩個關鍵詞語:福清和漕撫。

     福清所指的,就是葉向高,而漕撫,則是李三才。

     葉向高是福建福清人,李三才曾任漕運總督,把這兩個詞弄清楚後,我們就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葉向高能安心當首輔,是因為王錫爵不出山……密揭這事是李三才捅出來的,可謂是為社稷立下第一功!” 沒有王法了。

     一個平民,沒有任何職務,遠離京城上千裡,但他說,内閣大臣都是木偶嬰兒。

    而現在的朝廷第一号人物能夠坐穩位置,全都靠他的死黨出力。

     縱觀二十四史,這種事情我沒有聽過,沒有看過。

     但現在我知道了,在看似雜亂無章的萬曆年間,在無休止的争鬥和吵鬧裡,一股暗流正在湧動、在黑暗中集結,慢慢地伸出手,操縱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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