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林崛起

關燈
兒子的衣角,微笑着說: “兒長大如此,我死何恨。

    ” 這裡使用的是史料原文,因為感情,是無法翻譯的。

     還有,其實這句話,她是哭着說的,但我認為,當時的她,很高興。

     王宮女就此走完了她的一生,雖然她死後,萬曆還是一如既往地混賬,竟然不予厚葬,經過當時的首輔葉向高反複請求,才得到了一個谥号。

     雖然她這一生,并沒有什麼可供傳誦的事迹,但她已然知足。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愛都是為了相聚,隻有母愛,是為了分離。

     接受了母親最後祝福的朱常洛還将繼續走下去,在他成為帝國的統治者前,必須接受更為可怕的考驗。

     【梃擊】 朱常洛是個可憐人,具體表現為出身低,從小就不受人待見,身為皇子,别說胎教,連幼兒園都沒上過,直到十二歲才讀書,算半個失學兒童。

    身為長子,卻一直位置不穩,搖搖擺擺到了十九歲,才正式冊立為太子。

     讀書的時候,老師不管飯,冊立的時候,儀式都從簡,混到這個份上,怎個慘字了得。

     他還是個老實人,平時很少說話,也不鬧事,待人也和氣,很夠意思,但凡對他好的,他都報恩。

    比如董其昌先生,雖被稱為明代最偉大的天才畫家,但人品極壞,平日欺男霸女,魚肉百姓,鬧得當地百姓都受不了,但就是這麼個人,因為教過他幾天,辭官後還特地召回,給予優厚待遇。

     更為難得的是,對他不好的,他也不記仇,最典型的就是鄭貴妃,這位婦女的檔次屬于街頭大媽級,不但多事,而且鬧事,屢次跟他為難,朱常洛卻不以為意,還多次替其開脫。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但曆史已經無數次證明,在皇權鬥争中,好人最後的結局,就是廢人。

     雖然之前經曆風風雨雨,終于當上太子,但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隻要萬曆一天不死,他一天不登基,幕後的陰謀将永不停息,直至将他徹底毀滅。

     現實生活不是電影,壞人總是赢,好人經常輸,而像朱常洛這種老好人,應該算是穩輸不赢。

     可是這一次,是個例外。

     事實證明,萬曆二十九年,朱常洛被冊立為太子,不過是萬裡長征走完了第一步,兩年後,麻煩就來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麻煩,大到國家動蕩,皇帝驚恐,太子不安,連老滑頭沈一貫都被迫下台。

     但有趣的是,惹出麻煩的,既不是朱常洛,也不是鄭貴妃,更不是萬曆,事實上,幕後黑手到底是誰,直至今日,也無人知曉。

     萬曆三十一年十一月,一篇文章在朝野之間開始流傳,初始還是小範圍内傳抄,後來索性變成了大字報,民居市場貼得到處都是,識字不識字都去看,短短十幾天内朝廷人人皆知,連買菜的老大娘都知道了,在沒有互聯網和手機短信的當年,傳播速度可謂驚人。

     之所以如此轟動,是因為這篇文章的内容,實在是太過火爆。

     此文名叫《續憂危竑議》,全篇僅幾百字,但在曆史上,它卻有一個詭異的名字——“妖書”。

     在這份妖書中,沒有議論,沒有叙述,隻有兩個人的對話,一個人問,一個人答。

    問話者的姓名不詳,而回答的那個人,叫做鄭福成。

    這個名字,也是文中唯一的主角。

     文章一開始,是兩個人在談事。

    一個說現在天下太平,鄭福成當即反駁,說目前形勢危急。

    因為皇帝雖然立了太子,但那是迫于沈一貫的要求,情非得已,很快就會改立福王。

     這在當年,就算是反動傳單了,而且鄭福成這個名字,也很有技術含量,鄭貴妃、福王、成功三合一,可謂言簡意赅。

     之所以被稱為妖書,隻說皇帝太子,似乎還不合格,于是内閣的兩位大人,也一起下了水。

     當時的内閣共有三人,沈一貫是首輔,另外兩人是沈鯉和朱赓。

    妖書的作者别出心裁,挑選了沈一貫和朱赓,并讓他們友情客串,台詞如下: 問:你怎麼知道皇帝要改立福王呢? 鄭福成答:你看他用朱赓,就明白了。

    朝中有這麼多人,為什麼一定要用朱赓呢?因為他姓朱,名赓,赓者,更也。

    真正的意思,就是改日更立啊(佩服,佩服)。

     這是整朱赓,還有沈一貫同志: 問:難道沈一貫不說話嗎? 鄭福成答:沈一貫這個人陰險狡詐,向來是有福獨享,有難不當,是不會出頭的。

     鬧到這個份上,作者還不甘心,要把妖書進行到底,最後還列出了朝廷中的幾位高官,說他們都是改立的同黨,是大亂之源。

     更為搞笑的是,這篇妖書的結尾,竟然還有作者署名! 落款者分别是吏科都給事中項應祥,四川道禦史喬應甲。

     這充分說明,妖書作者實在不是什麼良民,臨了還要耍人一把,難能可貴的是,他還相當有版權意識,在這二位黑鍋的名下還特别注明,項應祥撰(相當于原著),喬應甲書(相當于執筆)。

     這玩意一出來,大家都懵了。

    沈一貫當即上書,表示自己非常憤怒,希望找出幕後主使人,與他當面對質,同時他還要求辭官,以示清白以及抗議。

     而妖書上涉及的其他幾位高級官員也紛紛上書,表示與此事無關,并要求辭職。

     最倒黴的人是朱赓,或許是有人惡搞他,竟然把一份妖書放在了他的家門口。

    這位朱先生是個厚道人,吓得不行,當即把這份妖書和自己的奏疏上呈皇帝,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說我今年都快七十了,有如此恩寵已是意外,也沒啥别的追求,現在竟然被人誣陷,請陛下讓我告老還鄉。

     朝廷一片混亂,太子也吓得不行。

    他剛消停兩年,就出這麼個事,鬧不好又得下去,整日坐卧不安,擔驚受怕。

     要說還是萬曆同志久經風雨,雖然憤怒,倒不怎麼慌。

    先找太子去聊天,說我知道這不關你的事,好好在家讀書,别出門。

     然後再發布谕令,安撫大臣,表示相信大家,不批準辭職,一個都别走。

     穩定情緒後,就該破案了。

    像這種天字第一号政治案件,自然輪不上衙門捕快之類的角色,東廠錦衣衛傾巢而出,成立專案組,沒日沒夜地查,翻天覆地地查。

     萬曆原本以為,來這麼幾手,就能控制局勢,然而這場風暴,卻似乎越來越猛烈。

     首先是太子,這位仁兄原本膽小,這下更是不得了,窩在家裡哪裡都不去,唯恐出事。

    而鄭貴妃那邊也不好受,畢竟妖書針對的就是她,千夫所指,輿論壓力太大,每日隻能以淚洗面,不再出席任何公開活動。

     内閣也消停了,沈一貫和朱赓吓得不行,都不敢去上班,呆在家裡避風頭。

    日常工作隻有沈鯉幹,經常累得半死。

    大臣們也怕,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平時争個官位,搶個待遇的沒啥,這個熱鬧卻湊不得。

    雖說皇帝大人發話,安撫大家不讓辭職,可這沒準是放長線釣大魚,不準你走,到時候來個一鍋端,那就麻煩大了。

     總而言之,從上到下,一片人心惶惶。

    很多人都認定,在這件事情的背後,有很深的政治背景。

     确實如此。

     這是一件明代曆史上著名的政治疑案,至今仍無答案,但從各種蛛絲馬迹之中,真相卻依稀可辨。

     可以肯定的是,這件事情應該與鄭貴妃無關,因為她雖然蠢,也想鬧事,卻沒必要鬧出這麼大動靜,把自己擠到風口浪尖受罪,而太子也不會幹這事,以他的性格,别人不來惹他就謝天謝地,求神拜佛了。

     作案人既不是鄭貴妃,也不是太子,但可以肯定的是,作案者,必定是受益者。

     在當時的朝廷中,受益者不外乎兩種,一種是精神受益者,大緻包括看不慣鄭貴妃欺壓良民,路見不平也不吼,專門暗地下黑手的人,寫篇東西罵罵出口氣。

     這類人比較多,範圍很大,也沒法子查。

     第二種是現實受益者。

    就當時的朝局而言,嫌疑人很少——隻有兩個。

     這兩個人,一個是沈一貫,另一個是沈鯉。

     這二位仁兄雖然是本家,但要說他們不共戴天,也不算誇張。

     萬曆二十九年,沈一貫剛剛當首輔的時候,覺得内閣人太少,決定挑兩個跑腿的,一個是朱赓,另一個是沈鯉。

     朱赓是個老實人,高高興興地上班了,沈鯉卻不買賬,推辭了很多次,就是不來。

    沈一貫以為他高風亮節,也就沒提這事。

     可兩年之後,這位仁兄竟然又入閣了。

    沈一貫同志這才明白,沈鯉不是不想入閣,而是不買他的帳。

    因為這位本家資曆老,名望高,還給皇帝講過課,關系很好,壓根就看不起自己。

     看不起自然就不合作,外加沈鯉也不是啥善人,兩人在内閣裡一向是勢不兩立。

     而現在妖書案發,内閣三個人,偏偏就拉上了沈一貫和朱赓,毫無疑問,沈鯉是有嫌疑的。

     這是我的看法,也是沈一貫的看法。

     這位老油條在家呆了好幾天,穩定情緒之後,突然發現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随即恢複工作,以内閣首輔的身份親自指揮東廠錦衣衛搜捕,而且還一反往日裝孫子的常态,明目張膽對沈鯉的親信,禮部侍郎郭正域下手,把他的老鄉、朋友、下屬、仆人全都拉去審問。

     在這個不尋常的行動背後,是一個不尋常的算盤: 如果事情是沈鯉幹的,那麼應該反擊,這叫報複,如果事情不是沈鯉幹的,那麼也應該反擊,這叫栽贓。

     在這一光輝思想的指導下,鬥争愈演愈烈,沈鯉的親信被清算,他本人也未能幸免,錦衣衛派了幾百人到他家,也不進去,也不鬧事,就是不走,搞得沈鯉門都出不去,十分狼狽。

     但沈先生如果沒兩把刷子,是不敢跟首輔叫闆的,先是朱常洛出來幫忙叫屈,又傳話給東廠的領導,讓他們不要亂來,後來連萬曆都來了,直接下令不得騷擾沈鯉。

     沈一貫碰了釘子,才明白這個冤家後台很硬,死拼是不行的,他随即轉換策略,命令錦衣衛限期破案——抓住作案人,不怕黑不了你。

     可是破案談何容易,妖書滿街都是,傳抄者無數,鬼才知道到底哪一張紙才是源頭,十一月十日案發,查到二十日,依然毫無進展。

     東廠太監陳矩,錦衣衛都督王之桢急得直跳腳,如果還不破案,這官就算當到頭了。

     二十一日,案件告破。

     說起來,這起妖書案是相當的妖,案發莫名其妙不說,破案也破得莫名其妙。

    二十一日這天,先是錦衣衛衙門收到一份匿名檢舉信,後又有群衆舉報,錦衣衛出動,這才逮住了那個所謂的真兇:皦生光。

     皦生光先生是什麼人呢? 答案是——什麼人都不是。

     這位仁兄既不是沈鯉的人,也不是沈一貫的人,他甚至根本就不
0.07789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