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稀泥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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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萬曆他媽,不是他老婆,不是深更半夜交頭接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是一個管禮儀的六品官,在大庭廣衆之下公開上書,且一言一語皆已千古流傳。

     再不收拾他,就真算白活了。

     命令下達給了申時行,于是申時行為難了。

     這位老油條十分清楚,如果按照萬曆的意思嚴懲盧洪春,言官們是不答應的;如果不處理,萬曆又不答應。

     琢磨半天,想了個辦法。

     他連夜動筆,草拟了兩道文書,第一道是代萬曆下的,嚴厲斥責盧洪春,并将其革職查辦。

    第二道是代内閣下的,上奏皇帝,希望能夠寬恕盧洪春,就這麼算了。

     按照他的想法,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有交代。

     事實證明,這是幻想。

     首先發作的是萬曆。

    這位皇帝又不是傻子,一看就明白申時行耍兩面派,立即下令,即刻動手打屁股,不得延誤。

    此外他還不懷好意地暗示,午門很大,多個人不嫌擠。

     午門就是執行廷杖的地方,眼看自己要去墊背,申時行随即更改口風,把盧洪春拉出去結結實實地打了六十棍。

     馬蜂窩就這麼捅破了。

     言官們很慚愧。

    一個禮部的業餘選手,都敢上書,勇于曝光皇帝的私生活,久經罵陣的專業人才竟然毫無動靜,還有沒有職業道德? 于是大家群情激奮,以給事中楊廷相為先鋒,十餘名言官一擁而上,為盧洪春喊冤翻案。

     面對漫天的口水和奏疏,萬曆毫不退讓,事實上,這是一個極端英明的抉擇:一旦讓步,從寬處理了盧洪春,那所謂“喜歡某種娛樂,不注意身體”的黑鍋,就算是背定了。

     但駁回去一批,又來一批。

    言官們踴躍發言,熱烈讨論,反正閑着也是閑着,不說白不說。

     萬曆終于惱火了,他決定罰款,帶頭鬧事的主犯罰一年工資,從犯八個月。

     對言官而言,這個辦法很有效果。

     在明代,對付不同類别的官員,有不同的方法:要折騰地方官,一般都是降職。

    罰工資沒用,因為這幫人計劃外收入多,工資基本不動,罰光了都沒事。

     言官就不同了,他們都是靠死工資的,沒工資日子就沒法過,一家老小隻能去喝西北風,故十分害怕這一招。

     于是風波終于平息,大家都消停了。

     但這隻是表面現象,對此,申時行有很深的認識。

    作為天字第一号混事的高手,他既不想得罪領導,又不想得罪同事,為實現安定團結,幾十年如一日地和稀泥,然而随着事件的進一步發展,他逐漸意識到,和稀泥的幸福生活長不了。

     因為萬曆的生活作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事實上,盧洪春的猜測很可能是正确的,二十多歲的萬曆之所以不上朝,應該是沉迷于某種娛樂。

    否則實在很難解釋,整天在宮裡呆着,到底有啥樂趣可言。

     說起來,當年張居正管他也實在管得太緊。

    啥也不讓幹,吃個飯喝點酒都得看着。

    就好比高考學生拼死拼活熬了幾年,一朝拿到錄取通知書,革命成功,自然就完全解放了。

     萬曆同志在解放個人的同時,也解放了大家。

    火燒眉毛的事情(比如打仗,陰謀叛亂之類),看一看,批一批,其餘的事,能不管就不管,上朝的日子越來越少。

     申時行很着急,但這事又不好公開講,于是他靈機一動,連夜寫就了一封奏疏。

    在我看來,這封文書的和稀泥技術,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文章大意是這樣的: 皇帝陛下,我聽說您最近身體不好,經常頭暈眼花(時作暈眩),對此我十分擔心。

    我知道,您這是勞累所緻啊!由于您經常熬夜工作,親曆親為(一語雙關,佩服),才會身體不好。

    為了國家,希望您能夠清心寡欲,養氣甯神(原文用詞),好好保重身體。

     高山仰止,自慚形穢之感,油然而生。

     對于這封奏疏,萬曆還是很給了點面子。

    他召見了申時行,表示明白他的苦心,良藥雖然苦口,卻能治病,今後一定注意。

    申時行備感欣慰,興高采烈地走了。

     但這隻是錯覺,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藥到病除的藥隻有一種——毒藥。

     事實證明,萬曆确實不是一般人。

    因為一般人被人勸,多少還能改幾天,他卻是一點不改,每天繼續加班加點,從事自己熱愛的娛樂。

    據說還變本加厲,找來了十幾個小太監,陪着一起睡(同寝),也算是開辟了新品種。

     找太監這一段,史料多有記載,準确性說不好,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萬曆同志依舊是我行我素,壓根兒不給大臣們面子。

     既然不給臉面,那咱就有撕破臉的說法。

     萬曆十七年十二月,明代,不,是中國曆史上膽最大、氣最足的奏疏問世了!其作者,是大理寺官員雒于仁。

     雒于仁,字少泾,陝西泾陽人。

    縱觀明清兩代,陝西考試不大行,但人都比較實在。

    既不慷慨激昂,也不羅羅嗦嗦,說一句是一句,天王老子也敢頂。

    比如後世的大貪污犯和珅,最得意的時候,上有皇帝撐腰,下有大臣擡轎。

    什麼紀曉岚、劉墉,全都服服帖帖,老老實實靠邊站,所謂“智鬥”之類,大都是後人胡編的,可謂一呼百應。

    而唯一不應的,就是來自陝西的王傑。

    每次和珅說話,文武百官都誇,王傑偏要頂兩句,足足惡心了和珅十幾年,又抓不到他的把柄,也隻能是“厭之而不能去”。

    (清史稿) 雒于仁就屬于這類人,想什麼說什麼,從不怕得罪人,而且他的這個習慣,還有家族傳統: 雒于仁的父親,叫做雒遵,當年曾是高拱的學生,幹過吏科都給事中。

    馮保得勢的時候,罵過馮保;張居正得勢的時候,罵過譚綸(張居正的親信),為人一向高傲,平生隻佩服一人,名叫海瑞。

     有這麼個父親,雒于仁自然不是孬種。

    加上他家雖世代為官,卻世代不撈錢,窮日子過慣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不怕罰工資,不怕降職,看不慣皇帝了,就要罵。

    随即一揮而就,寫下奇文一篇,後世俗稱為《酒色财氣疏》。

     該文主旨明确,開篇即點明中心思想: “陛下之恙,病在酒色财氣者也,夫縱酒則潰胃,好色則耗精,貪财則亂神,尚氣則損肝。

    ” 這段話用今天的話講,就是說皇上你确實有病,什麼病呢?你喜歡喝酒,喜歡玩女人,喜歡撈錢,還喜歡動怒耍威風,酒色财氣樣樣俱全,自然就病了。

     以上是全文的論點,接下來的篇幅,是論據,描述了萬曆同志在喝酒玩女人方面的具體體現,逐一論證以上四點的真實性和可靠性,比較長,就不列舉了。

     綜觀此文,下筆之狠,罵法之全,真可謂是鬼哭狼嚎。

    就罵人的狠度和深度而言,雒于仁已經全面超越了海瑞前輩,雒遵同志如果在天有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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