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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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的時候身體瘦削,走起路來像是一根随風搖擺的弱草,更好笑的是我嚴重口吃,說起話來結結巴巴,每個詞語像是魚刺被我從喉嚨中艱難地剔出來。

    假如你是我兒時的夥伴,你一定難以置信此刻我會在你面前口齒順暢地講述自己的故事。

     我的家鄉在豫東平原,名字叫蘆灣。

    蘆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村莊,依偎着長長的賈魯河。

    村子裡散落着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房屋,像是一朵朵野蘑菇。

    村子西側被一條公路橫貫,向南直通尉氏縣城,向北可達古城開封。

    假如你路過蘆灣,一定不會太留意它,因為在大平原上與它類似的村莊星羅棋布,它好像大地上的野花野草似的樸實而又安靜地存在着。

     一幕幕記憶猶如鮮活的魚在我的腦海中跳躍。

    我赤着腳在腦海打撈那些“魚”,我抓住後,它們在我的手中掙揣,像是要随着時光遊走。

     趙奶奶紅潤的臉龐浮現在我的眼前,笑容仿佛是滾燙的熨鬥,把她眉頭上一道道皺紋熨平。

    她的面孔在笑容的裝飾下顯得既和藹又健朗。

     她住在我家隔壁,那時她六七十歲的樣子。

    我常常跑到她家去玩耍。

    她常常靜坐在木凳上對着一尊石膏佛像低聲祈禱。

    此刻想來,她很可能是一位虔誠的佛教信徒,但是她又不被那些宗教的嚴苛教條所束縛。

     她酷愛豫劇,偶然還能唱幾句。

    紅漆桌上的收音機播放着豫劇節目,咿咿呀呀的響着,好像是《穆桂英挂帥》,也可能是《擡花轎》或《三哭殿》。

     一束陽光透窗而過,映照出一粒粒飄曳的浮塵。

    我站在她身旁結結巴巴地問她是否有糖或蘋果給我吃。

     她扭過頭說我前生一定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惡人,被閻王爺手下的小鬼用剪刀鉸掉舌頭,因此我才會口吃的。

    至于我所問的糖或蘋果,她早吃光了。

     我聽後驚惶不安,心髒像是一隻野兔在胸腔内砰砰翻騰。

    我不知道什麼是“前生”,想到剪刀鉸掉舌頭的場景,确實血腥恐怖。

     她用右手摸着我的小腦袋說:“家樹,你别害怕。

    佛會保佑你的,遲早有一天你會和正常的孩子一樣順順溜溜地說話。

    ”她對着佛像低聲禱告說:“佛啊,希望你大顯神靈,保佑家樹能夠言語通順!” 我瞅了一眼那尊佛像,隻見一個袒胸露乳的胖和尚盤腿坐在桌子上,笑容可掬的模樣。

    它的兩眼仿佛在瞄着我微笑。

    多年後我才知道它是彌勒佛,而非釋迦牟尼佛祖。

    彌勒佛是地地道道的樂天派,一副楹聯說得好,“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

    ” “趙、趙奶奶,他……為——為啥……笑呢?”我吞吞吐吐地說。

     “噢,彌勒佛看到人間衆生歡喜的樣子就笑了。

    ”趙奶奶抿着嘴笑着說。

     我聽後懵頭懵腦,抱起紅漆桌上的收音機随手撥動旋鈕,嘈雜的音波在屋内飄蕩。

     當我走過村巷時,村民們總是拿我的口吃當笑柄。

    他們笑呵呵地問我說:“家樹,你早飯吃了啥?” “馍……馍,洋、洋蔥……炒——炒……雞蛋,還有米、米湯。

    ”這些話被我斷斷續續說完,好像是一堆積木城堡被我拆解得七零八散。

     人們望着我口吃的傻樣子笑得前仰後合,幾乎笑斷了腰。

     孩子們追着我做着鬼臉,嘻嘻哈哈學着我說話的模樣,笑嚷道:“雞蛋鴨蛋荷包蛋,孫家樹是個大笨蛋!” 我與其他孩子說話的方式不同,我以為這種不同像是溪流裡遊着白鲦、鲇魚、鯉魚等不同的魚一樣稀松平常,也像是田野裡長着喇叭花、鴨跖草、點地梅等不同的野花一樣自然而然。

    萬物有所不同,世界才熱鬧而美麗。

     我并不以為口吃是一種疾病,更沒有意識到人們的嘲笑是一種恥辱,然而在成人眼裡,與衆不同好像是一種疾病。

    為了擺脫這種疾病,人們吃相似的食物、穿相似的服裝,并且學習同種語言與文字、遵循相近的生活規則。

     人們不分朝夕,反反複複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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