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貴族長斯特隆尼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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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衆人,不許任何人哪怕是稍稍提一提“這事兒”。

    忽然,傳來了一個可靠的消息:“它”已經決定,而且已經簽署了。

     第一個向他報告這個消息的是自由黨彼爾洪諾夫。

     “您聽說了嗎?”他幾乎是踮着腳尖走進他的工作室,俏聲悄氣地說。

     “幹嗎要聽!那麼多的蠢話,哪裡聽得完!”斯特隆尼柯夫把握十足地斷然說。

     “給他們①自由了。

    ” ①指農奴 “你知不知道,憑你這句話,我就可以把你送警察局,寫張條子,叫局長好好教訓你一頓!”費朵爾-瓦西裡伊奇用威脅的口吻說,仍然沒有失去自制力。

     “我不怕……你盡管造吧!兩個鐘頭以前,我親眼在《新聞》上看到了這條消息①。

    ” ①俄國封建農奴制的危機到十九世紀五十年代達于最高點,階級矛盾急劇增長,引起了農民運動的高xdx潮。

    克裡米亞戰争失敗後,沙皇亞曆山大二世迫于形勢,為了緩和階級鬥争,于一八五六年三月對貴族代表談到,與其等農民自下而上起來解放自己,不如自上而下來“解放”農民。

    一八五七年十一月,亞曆山大二世簽署诏書,饬令西部立陶宛等三省分别成立貴族代表委員會,着手起草“關于整頓與改善地主農民生活”的改革方案。

    诏書規定在起草改革方案時,須遵循内務大臣的奏折所包含的共同原則:在農民贖買自己家園的條件下,給予農民以人身自由,而且在估價家園時,還須補貼地主因失掉其對農民人身支配權而受的“損失”;農田則仍是地主的财産,農民在交納代役租或勞役租條件下,保留其使用權。

    這道诏書曾在同年十二月的《莫斯科新聞》上刊登。

    盡管诏書規定的内容并沒有觸動地主對農民的封建剝削,仍然引起了貴族地主階級的驚慌。

     “胡扯淡。

    你不可能看到,因為根本沒有這事兒。

    沒有的事,《新聞》上也不會有。

    ” “人家告訴你……。

     “沒這事兒……也不可能有這事兒,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

    我當你是個聰明人,現在我才看出來,你腦子裡是一盆漿。

    不可能有這事兒,因為這是違反天意的。

    ” “人家告訴你,報上登了。

    ” “它登它的,我不相信。

    難道報上登了,大家就該相信嗎?自古以來就有奴隸,将來也永遠有奴隸。

    這都是那些法國的無聊文人憑空想出來的:彼爾麥捷一笨豬兒達科曼伍波爾捷伍①,他們這是胡思亂想。

    這些秃尾巴狗,到處亂跑,還吃田雞。

    可是我們的國家,是真正的強國。

    老弟,在我們這裡,說這種話,是馬上要坐牢的。

    ” ①發音不準确的法語:Permettez,bonjour……commeutvonsportez-vo-us.意為:對不起,您好,您的近況怎樣? 可是還沒過一刻鐘,彼得-瓦西裡伊奇-庫賈平來了。

    他也是踮着腳尖走進工作室,仿佛害怕不該聽見他的腳步聲的人聽見了似的。

     “自由……給他們自由啦!”他屏息着呼吸說。

     “你們都瘋了嗎?”斯特隆尼柯夫吆喝着,向庫賈平沖過去,逼使後者倒退了幾步。

     “報上……您還不相信!” 接着,從鎮上又跑來了幾個人:柯涅奇、别斯柯爾米清兩兄弟、安娜-伊凡諾夫娜-紮采波娃。

    他們沒有看報,但也聽到了風聲。

     “這是怎麼回事,費朵爾-瓦西裡伊奇,我們怎麼辦呢?”紮采波娃太太追根究底地問。

     “聽天由命,不就完了!别老糾纏我,沒有你們我已經夠煩了。

    ” 斯特隆尼柯夫仍然固執己見,可是報喪人終究喚醒了他,使他激動不安。

     “喂,來人哪!拿酒來。

    快派個人騎馬到布爾馬金老頭子家去一趟!就說我費朵爾-瓦西裡伊奇問候他,問他借報紙看看。

    ” 唉!“它”果然登在報上。

    看來,事情雖然還僅僅涉及到西部各省①,但是到頭來……然而,斯特隆尼柯夫還是不相信會鬧到我們這兒來。

     ①參見第四七○頁注一。

     “怎麼樣,是這樣吧!我的話不錯吧!”他洋洋自得地說,“那邊是波蘭佬;他們是些叛亂分子,他們需要這樣。

    可是我們是良民,我們服從政府,因此沒有理由叫我們受屈。

    ” “好,你去指望吧!”彼爾洪諾夫模仿着他的神情挪揄說,“你一個勁兒說:别開腔,别管閑事!到頭來,又有什麼好結果。

    ” “照我看,我們這樣胡言亂語,說東道西,為此,上帝會懲罰我們的。

    ” “因為這個,還是因為那個,且不管它,現在你等着省長的公文吧。

    他不會再問你為什麼讓自由的氣氛到處泛濫,而是要問你,為什麼你管轄的縣裡沒有自由的氣氛。

    為此,你這個貴族長就得下台!” 果然,沒出一個禮拜,費朵爾-瓦西裡伊奇收到了省裡召見他的正式公文。

    他不由地想起上次他對區警察局長的臨别贈言:上頭決不會因為你幹了好事召見你。

     他到達省城的時候,各縣的貴族長已經到齊。

    軍人出身的省長矜持然而謙恭有禮地接見他們,傳達了政府的既定方針,又說他希望而且相信諸位貴族長先生定能積極行動,共襄盛舉。

    現在正是知恩圖報的大好時機:一個月以後,将要舉行全省貴族大會,他們應當在大會上向貴族先生們表達他們的鼓舞人心的感情。

     “諸位,現在請你們回到縣裡去,”省長臨了說,“把你們的可敬的夥伴們訓練好。

    諸位,再見!願上帝為了你們的創舉賜福你們!” “大人,望您替我們作主!”斯特隆尼柯夫在一片沉默中說。

     “你說什麼,先生?” “我們求您,大人,替我們作主!” “唉,費朵爾-瓦西裡伊奇呀,費朵爾-瓦西裡伊奇!”省長終于弄清他的意思,“我自己也是個貴族,我自己也是個地主,難道我的心裡不明白?可可可是……” 他豎起食指,指指天,兩手一攤①,然後離開了會場。

    會議就此結束。

     ①上文“可可可是……”和這裡的“指指天,兩手一攤”是說省長并不贊成改革,可是他不能違反聖上(“天”)的意旨,無能為力(“兩手一攤”),但又不敢直言(“可可可是……”)。

     十二月中,省貴族會議開幕,這一次到會的人特别多。

    我們這個素以懶散出名的縣也幾乎傾城出動,連我年邁力衰的母親也趕到省城去,哪怕是站在會議廳的環廊上聽聽人們怎樣“審判”貴族也好。

    她一直還在希望貴族先生們翻然醒悟,希望政府當局收回成命,希望這場“亂子”趕快平息。

     開會如儀。

    議程,包括選舉在内,依次迅速進行。

    三晝夜後,“末日審判”降臨。

    這天午前,各地與會者把會議廳擠得水洩不通。

    嘈雜的聲浪回蕩在寬闊的大廳裡,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

    餐室裡傳來了烹饪食物時發出的誘人的響聲。

    終于從人群中走出一位衆望所歸的老者,他是省貴族長,他邁着從容的步伐登上講台,向省貴族長席位走去。

    大廳裡立刻沉入死一般的寂靜。

     “諸位先生!這裡有一件非常重要的通谕要請諸位讨論,”省貴族長用激動的聲音說,“要念一念嗎?” “念吧!念吧!” 貴族長抑揚頓挫地念完了通谕;通谕要求與會諸公忍受重大的犧牲,希望他們一如既往地表現值得誇獎的榜樣,一心一德,共襄盛舉。

     “諸位先生!一緻通過!”會議主席宣布說,“讓我們每個人照着上帝的吩咐行事吧!” 說完,他熱淚盈眶。

     “一緻通過!一緻通過!”會場上響起一片贊同聲。

     貴族長又念了一個文件,這是一份賀詞的草稿。

    裡面講到未來的燦爛的朝霞和一隻指出這朝霞的強有力的手。

    人們欣然接受了第一個文件,對第二個文件又是鞠躬,又是祝福。

    突然,有人在大廳的一個遠遠的角落裡唱起歌來: 朝霞從東方升起, 快樂随朝霞降臨…… “是誰在唱!可恥!”老貴族長大發雷霆,接着他說:“諸位先生!誰同意這個賀詞?請上主席台來簽名!” 人們不約而同地一躍而起,争先恐後湧向前去。

    桌子四周擠滿了人。

    半個鐘頭光景,問題圓滿解決。

    環廊上的旁聽者沒料到事情結束得這樣迅速,有幾位太太竟昏厥過去了。

     “唉,親愛的先生們!你們一個鐘頭内就把我們出賣了!”環廊上有人說了一句。

     但是親愛的先生們什麼也不管了。

    他們匆匆簽完名,就溜進了餐廳。

    不一會兒,餐廳裡響起了亂哄哄的人聲。

     “今天有莫斯科運來的黃燦燦的大粒魚子!”餐廳老闆誇着海口,“有風幹魚脊肉!有鲑魚!一句話,好菜太多,數都數不完!” 魚子的味道果然美妙非凡,吃下肚去,天大的痛苦也能叫人志得一幹二淨。

    斯特隆尼柯夫一人整整吃了一斤。

     大廳空了。

    隻有幾個老頭子在空曠處徘徊,垂頭喪氣地交談着。

     “他們都跑了嗎?”一個老頭子指着餐廳,用責備的口吻說,“準是這樣!吃吃喝喝,這就是我們的看家本領!” “此話有理!” “容我說一句!”另一個開導說,“唔,我看這是……不得已而為之!既然安頓了農民,也就得安頓地主!難道會丢下我們不管嗎?給奴隸權利,一定也要給我們權利的!” “以後一定會這樣!” “好個‘以後’:老是‘以後’、‘以後’,你看吧,這樣下去,非拖垮我們不可!” “不,你們告訴我該怎樣辦吧?”第三個說,“我聽說,上面要發給我們獎金……我們就假定是這樣吧!馬上發給我一大堆鈔票——印鈔票還不容易!我拿着這麼些鈔票咋辦?難道坐在鈔票上過日子嗎?” “您可以存在當鋪裡嘛……” “當鋪拿着這麼些鈔票咋辦?” “唔,當鋪自有辦法。

    ” “可是我們眼前就回不了我們的莊園了,”第四位心神不安地說,“我怎麼回去呢?既不是老爺,又不是奴隸,既不是城裡的伊凡,又不是鄉下的綏裡方,上不上、下不下。

    上面現在還在磨磨蹭蹭,拖拖拉拉①,下面那些‘自由’人②早把我們剝得精光啦!事情還沒定局,他們可是已經高興得發狂了!” ①指草拟改革方案事。

     ②指農奴。

     “必要時,可以去叫區警察局長!” “您等着吧!他才會來幫您的忙!他不唆使他們咬你幾口,就算你福氣……!” 如此等等。

     當天晚上,在會議廳裡開了一個盛大的舞會。

    從各地趕來的太太和日秀們,使舞會花團錦簇,大放光彩。

    駐防本省的騎兵師的軍官們也來參加盛會,這樣就不缺男舞伴了。

    女士們打扮得花枝招展,鮮豔奪目,即使出現在京城的舞會上也毫不遜色。

    疼愛孩子的好媽媽們,為了“推銷”女兒,不惜孤注一擲,花光老本。

    環廊上,某騎兵團的舞會樂隊奏着舞曲;大廳裡,擾擾嚷嚷,歡聲四起,好象這天早上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不用說,斯特隆尼柯夫夫婦也參加了舞會。

    亞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這位一直保持着妖冶姿色的美婦人,壓倒了所有的閨秀,撩惹得男子們心蕩神馳。

     可是,費朵爾-瓦西裡伊奇照例節制不住他那丢人的惡習。

    他并沒有喝醉,卻靠在一根圓柱上,大聲疾呼地嚷叫: “他們剝了我的内衣!剝了我的皮!” 唔,這種話說一遍、說兩遍,也該住口了,可是他偏不!他翻來覆去地嚷着,無休無止地叫得大家都聽見了:“剝了我的皮!” 不幸,他的身旁就站着一個“包探”①(從前有這種職務),老盯住他不放。

     ①原文是“帶耳朵聽的人’。

     “請問,您這是說誰呀?”包探問他。

     斯特隆尼柯夫瞪着兩眼,可是并不畏懼。

    他跑到省貴族長面前告了一狀。

    省貴族長向省長奔去。

     “您行行好吧,大人!”我們這位全省的大福人唠叨說,“我們犧牲财産……響應号召……到頭來,我們的這個大廳,我們的舞會……①” ①省貴族長的意思是想說:不該派包探鑽到這裡來監視貴族。

     “放心吧!我負責處理!費朵爾-瓦西裡伊奇!請您多多包涵!這是誤會!” “好一個誤會!我是說一個債主剝了我的皮,可是‘他’①想叫我出醜!”斯特隆尼柯夫撒了個謊。

     ①指包探。

     省長伸出一個指頭,招呼包探過來,和他耳語一陣。

    包探似乎略微遲疑了一下,突然離開了大廳。

     “這還象個話,老弟,以後要放聰明一點!”斯特隆尼柯夫沖着包探的背影訓斥他說。

     說句公道話,費朵爾-瓦西裡伊奇在上級機關裡也獲得了勝利。

    他是否因為這次出言不遜上了黑名單,不得而知,但是不管怎樣,一周以後,那包探确實已被調往别省,我們這裡,上級又另外派了一個他的同行來。

     然而,地主們的種種不祥的預感并沒有成為事實。

    農民和家奴們仿佛約好了似的,毫無越軌行動。

    母親回到家裡,看到“賤人們”益發勤奮地為她服務,她甚至覺得非常驚奇。

    不用說,她終于給這種現象找到了她認為極有根據的解釋。

     “我家裡留下的淨是老弱殘兵,”她說,“你就是馬上給他們自由,他們也沒有地方好去!他們要靠我過日子,我得養活他們!” 但是,決不能說沒有發生過嫌隙。

    無論奴隸們怎樣安分守己,終究出了幾件料想不到的事兒,證明他們的沉默隻是待機而變的沉靜。

    地主們微微地掀起未來的帷幕,看到了一些苗頭。

    為了保全自己,避兔即将來臨的沖突,他們很樂意借助那條允許他們将倔強的人發配西伯利亞的法律的庇護。

    但是這個辦法不久便失去了意義。

    政府雖然沒有廢除這條法律,卻采取行政措施,使每一類似事件預先都作過調查研究。

     一八五八年夏,每個縣舉行了農民委員會①的選舉。

    斯特隆尼柯夫被一緻選為委員會的委員,彼爾洪諾夫以“好挑眼者”②的資格被派為委員會的第二位委員。

    應當替費朵爾-瓦西裡伊奇說句公道話,他曾經堅決要辭掉這個差事。

     ①即一八五八年成立的各省貴族委員會,它是由各縣地主選出的貴族代表和省長指派的兩名“閱曆豐富的地主”組成的。

    沙皇政府成立這種草拟解放農奴方案的組織,目的是将“解放”農奴的事業交到地主階級手裡,而将農民完全排除在解放自己的立法工作之外。

    謝德林在這裡不用“貴族委員會”這個官方名稱,而代之以“農民委員會”,含有嘲諷的意味。

     ②指“自由派’。

    “自由派”與“農奴制擁護者”是同一貴族階級的不同階層利益的代表者,在廢除農奴制問題上;這兩派的根本态度實質上是一緻的,隻是在對農民讓步上的程度和形式有所不同。

     “請你們另選高明吧,諸位先生,”他大聲呼籲道,“我太累了,精力不濟了!三年一任,當了八任貴族長,這可不是說說玩兒的!我辦不了現今這些糾纏不清的案子。

    我一向光明正大,現在忽然要我去勾心鬥角,幹不來!” “勉為其難!勉為其難吧!”人們衆口一辭地嚷道,“您是我們的靠山,不靠您,我們靠誰去!您要是遇到困難,格利葛裡-亞曆山德羅維奇會幫您忙的。

    ” “我很高興竭盡綿薄!”波爾洪諾夫應聲說,因為保護人将要經常招待他吃喝的前景在吸引着他。

     不消說,這次選舉會又是以斯特隆尼柯夫感動得熱淚盈眶而告終。

    随着年歲的增長,他掌握了流淚的本領,而且往往飲泣有聲。

    有時他幹脆坐在窗前,獨自哭泣,有時他把侍仆普羅柯菲叫來,和他談心: “你高興嗎,普羅柯什卡?” “幹嗎不高興,老爺!” “我一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高興。

    你要離開我遠走高飛啦!” “您是這樣看我的嗎,老爺?我想,我……” 如此等等。

     談了一會兒,費朵爾-瓦西裡伊奇遣走普羅柯菲,哭訴道: “他是個好人!好人全是這樣說的……可是你瞧彼得露什卡……這家夥會走的……他走了怎麼辦呢?彼得露什卡跑了,女管家斯傑帕尼達跑了,廚子跑了……誰替我做飯、洗地闆、燒茶炊呢?廚子跑了,他還會把下手勾引走……” 他呆坐一陣,傷心一陣,又哭了。

     斯特隆尼柯夫還不算老——四十出頭,但是他未老先衰,皮肉松弛,步履艱難。

    這是因為他飲食過量,還是由于制度改革之故,很難說得清楚,但無論如何他不僅外表上變了,連内心也起了變化。

    他一生從沒有為什麼事擔過愁,現在他忽然感到他整個身心充滿了驚慌不安。

    他最擔憂的是以後不大好向人借錢了。

    鄉鄰們會說:現在是放債的時候麼!富裕的農民也會更加放肆。

    他們會一口拒絕,裝作不了解他急需錢用。

    有些債主,他本來已經寫過便條給他們,現在連他們也會要求他換張正式借據。

    前幾天他去找葉爾莫拉耶夫,後者竟對他說: “不行,費朵爾-瓦西裡伊奇,您已經欠我一萬銀盧布啦。

    夠多啦。

    ” 連他也不借。

    當斯特隆尼柯夫登門拜訪他的時候,他愛理不理,冷冷淡淡起身接待他。

    下流東西,他竟忘了成立民團那陣子,他斯特隆尼柯夫照顧他承包軍用包腳布的恩德…… 幸好債主們沒有控告他,向他追還欠債,隻是年年調換借據罷了。

    但是萬一他們忽然心血來潮,說聲:還錢來!那怎麼辦呢?眼前這種時候,你所能指望的,隻有向你讨債。

    誰也不肯想想過去,他所以借債,原是為了招待那些被邀請的和沒有被邀請的客人啊。

    他自己過日子,也讓别人過日子……酒席、宴會、樂隊、歌班,他們全忘了,唯一沒有忘記的是一句殘酷無情的話:“還錢來!” 靠什麼生活呢?這個問題已經迫在眉睫。

    現在他已經夠節省了:養狗場拆除了,樂隊和歌班解散了。

    他總不能象柯涅爾之輩那樣過日子吧!比方說,到了謝肉節,為了節約開支,如果他取消在家裡舉行follejournee的慣例,誰也不會因此記他一功;誰也不會說:瞧,如今費朵爾-瓦西裡伊奇的行為多麼高尚啊——應當讓他歇口氣了!不,他們終究會上法院控告他的。

    幸好法官是自家兄弟——貴族,不至于馬上讓他受屈,可是如果這位法官被人趕走了,那又怎麼辦呢?唉,如今這個世道,多麼殘酷無情啊! 靠什麼生活呢?在秋赫洛莫的産業,早已賣光;在阿爾紮馬斯的一個小莊子也出脫了。

    再沒有可賣的了。

    不錯,亞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還有幾塊荒地,可是她一直固執己見,不準賣掉它,其實,守着它又有什麼好處!荒地上淨長黃蘑菇和硬毛草,——算個什麼土地,徒有其名!她所以固執己見,唯一的原因是她不識時務。

    可不是嗎,她幾乎在所有的借據上簽名作了保人,——放心吧,人家也不會放過她的!無論是他在秋赫洛莫的農奴,還是她的斯洛烏申斯科耶莊園,全要拿去填債坑。

    既然想起要解放農奴,他們也許會替農奴付贖身費……那還不又是:官廳的錢一發下來,立刻就有人順手搶走。

    說不定現在就有人在打這筆錢的主意了。

     唔,你哭了,鳴一鳴一嗚,既然腦子裡一天到晚淨想這些,怎能不哭! 這其間,解放事業已經着手進行。

    密雲不雨的形勢,以折磨人的遲緩延宕着時日,考驗着各有關方面的忍耐力。

    争吵之聲,此起彼伏;笑話奇聞,俯拾皆是;不逃避工作,但也不做工作。

    這時俄羅斯有教養的社會的全部軟弱性暴露得驚人的清晰。

    盡管問題已經毫無轉圜餘地地提了出來,而且威脅着必須根本改變俄羅斯的全部生活制度,但是除了少數人,大家仍然觀望着;而且就是這些少數人,也僅限于趁着紛擾之際想方設法将農民遷移到交通不便的土地上,以便有朝一日實行報複。

    幸虧上面預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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