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貴族長斯特隆尼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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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他就該吃早飯了。

     “今天我不能在你們這兒呆得太久:我還有事。

    ”他說,“把‘摩登女郎’牽出來!” “摩登女郎”是斯特隆尼柯夫寄予很大希望的一匹小母馬。

    馬夫們知道這一點,因此事先狠狠抽過它一頓,讓它到時候能夠前腿騰空,直立起來,在老爺面前“淘淘氣”。

     “你們幹嗎讓它直立起來?”老爺嚴厲地問,可是他的愛馬的“淘氣”顯然使他非常滿意。

    “松開缰繩,讓它随意走走……對,就是這樣!給我一根鞭子!” 馬夫長拿着長長的馴馬索,站在馴馬場中央;老爺手執長鞭,站在他身旁。

    他們催趕“摩登女郎”用各種步伐兜着圓圈:一會兒慢步走,一會兒小跑,一會兒疾馳,一會兒是全速躍進。

    斯特隆尼柯夫興高采烈地吓唬着小馬,心都樂開了花。

     “你瞧它肚皮一起一落多帶勁……唔,這匹小母馬将來準有出息!”他玩樂了二十來分鐘,這樣歡呼道。

     “找不到比它更好的馬了!”周圍響起了一片奉承的聲音。

     “牽‘伊裡亞-穆羅美茨①’來!” ①穆羅美茨本是俄羅斯傳說中的勇士。

    向為人民所崇敬。

     馬夫率出一匹體型端正的公馬,它是斯特隆尼柯夫的規模不大的養馬場的主要的種馬。

    它聞到母馬的氣息,也聳身直立,高聲嘶叫着。

     “你聽它的叫聲,這流氓!它知道它聞到的是什麼味兒!”老爺快活極了,靈機一動,忽然想起剛才西涅古波夫報告他的那件事,又說道:“他們還在那兒調查什麼氣味!喏,就是這種氣味!” “伊裡亞-穆羅美茨”也被驅趕着表演各種步伐,但斯特隆尼柯夫對它的表演已經不如剛才那麼專心。

    他不時掏出懷表看看,時針終于超過了十一點半。

     “行了;我累了。

    你們到養狗場去說一聲,等我吃過早飯再過去看看,要是有事耽擱,明天這個時候我再去。

    阿爾捷米,你給我小心點!睜大眼睛替我照料好‘摩登女郎’!要是有個差錯,由你負責!” “沒事……上帝保佑!” “着着。

    上帝保佑。

    把公馬牽回去。

    ” 斯特隆尼柯夫不慌不忙地往家裡走去,為了增進食欲,沿路經過的雜用房屋,他都進去瞧瞧。

    他走近地窖,幾個小丫頭坐在被屋下,膝間夾着奶油罐子,正在用攪拌棒攪着還沒煉過的黃油。

     “這黃油,你們是給上房準備的嗎?”他說,“下勁攪吧!廚子需要很多黃油。

    ” 他走到面粉房,管家正在發面粉給烤面包的師傅。

     “這面粉,你是發下去給上房烤面包的嗎?發吧!你給我小心點,發出去要過秤,發多少要記賬。

    你們的鬼名堂,難道我不知道!” “我們,我想,費朵爾-瓦西裡伊奇……” “得啦吧。

    我知道我是費朵爾-瓦西裡伊奇,不是西朵爾-卡爾培奇……” 時針指着十二點差五分。

    斯特隆尼柯夫趕忙加快腳步。

    他幾乎是跑步前進,回到家裡時,餐桌上剛擺上滿滿一盤熱騰騰的牛肉餅。

     “柯涅奇沒來嗎?”他問,坐到亞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對面的圈椅上,在胸前放一塊餐巾。

     “役來,老爺。

    ” “再過一個鐘頭,派人去叫他來。

    就說有急事找他。

    ” 費朵爾-瓦西裡伊奇一個接一個地吃着肉餅。

    他用牙齒撕下一塊肉餅,一面咀嚼,一面若有所思地望着遠處。

    他有滋有味地吃着,他的臉上竟露出一副有點象是痛苦的表情。

    就着克瓦斯(他什麼酒也不喝)吃完三塊肉餅後,他躊躇地盯着紅燒仔雞,好象他自己也拿不穩,他已經吃飽了呢,還是沒有吃飽。

    臨了,他得出了否定的答案,于是一叉子叉住那獵獲物,把它拖到自己的盤子裡來。

    吃完紅燒雞,他又猛攻夾核桃的甜松餅,而且象使用刀叉一般靈巧地操着勺子。

    他終于吃飽了,累了,象跑了五俄裡路似的。

    房裡響徹着沉重而悠長的喘息聲。

     “哦唷,耶稣基督!”斯特隆尼柯夫呻喚着,閉上眼睛,立刻在餐桌旁昏昏沉沉地睡去。

     他做了一個有頭有尾的美夢。

    他夢見一隻牛犢,剛才的肉餅就是用這隻小牛的肉做的。

    這牛犢是母牛“小美人”在六個禮拜之前生的,象它母親一樣,它也有一身斑斓的花毛。

    出世不久,它就顯露出它那出色的初生之犢的本領,到将來準會成為一條伶俐而老成的公牛,一個統率畜群的可靠的首領。

    但是它還在娘肚子裡的時候,斯特隆尼柯夫便已經拿定主意,給它安排了另外一種命運。

    他決定把牛犢留在家裡用養料豐富的食物,也就是用奶喂它。

    起初用它母親的奶喂,後來用另外兩條母牛的奶喂它。

    費朵爾-瓦西裡伊奇每天上牛欄裡去,看到它漸漸上了膘,非常高興。

    牛犢越長越肥,到後來,一躺下來,就昏昏迷迷地睡去。

    這是一個标志:家養工作已經告成,現在可以享受成果了。

    一天早上,斯特隆尼柯夫來到牛欄,運數已定的牛犢正伸着四蹄舒泰地靜卧在那裡,他吩咐喂牛人将它轟起來,親手摸摸它的胴體,用手掌的側背在它身上劈劃着,說:“後腿、肉餅材料;前胸肉、下水”,等等。

    臨了,他興奮異常,竟親吻着小牛涎糊糊的嘴臉,簡直可說是在同它行“告别”禮。

     “行了。

    明天就宰!不宰它——上帝饒恕——它将來也會死的!”從他嘴裡迸出了無情的判決詞。

     這條牛犢出肉很多。

    四天來,餐桌上天天有牛肉,紅燒的、清炖的、炒的、溜的,樣樣都有,放開肚皮吃,也不知還要吃多久才能吃完。

    盡管吃吧,可是,正如人類的一切願望和向往一樣,人的食欲也有一個限度。

    對對,糟糕的是妻子役生孩子,否則的話,如果象雅各一樣,他也有十二個兒子,那麼,他用這條牛犢喂飽他們,還有得剩的呢!這且不說,偏巧近來工作忙,不常有客人來。

    隻好同鄰居們分享了。

    前腿已經給柯涅奇送去一隻,另外一隻是否送給彼斯-瓦西裡伊奇呢?對,給他,就送給他,再沒旁人好送了。

    讓這隻老狗去啃吧! “牛肝呢,我們自己吃!”他腦子裡一閃,“叫廚子把它用黃油炸一炸,當早飯菜吃。

    炸肝應當多用油……很多很多的油!” 許多人愛用酸奶油炸牛肝,他讨厭這種吃法。

    不管用多少油炸,酸奶油終歸差勁。

    隻要有一丁點兒夾生味道,就沒法下咽。

    黃油炸牛肝,頂得上禦膳!不用嚼,隻消舌頭一嘲,立刻落進肚皮! 斯特隆尼柯夫動了動嘴唇,仿佛在用舌頭嘲牛肝。

    他甜滋滋地吸了一口氣,正想翻個身,睡得更舒服一點,這時前室裡傳來一陣響聲,把他從夢中驚醒過來。

     “斯傑班-柯涅奇到,”普羅柯菲通報道。

     “他來了?啊?誰讓你去叫他的?”老爺問,好容易才清醒過來。

     “您親口吩咐去叫他的。

    ” “沒有你,我也知道。

    叫他進來。

    ” 斯傑班-柯涅奇-彼斯特露什金是一個小地主貴族,與貴族長共有一個村鎮,有十五名農奴。

    他是個酒鬼,腰彎背駝的老頭子,光秃秃的腦袋,紅紅的臉上長着一部濃密的絡腮胡子,一隻紅裡透青其大無比的鼻子高踞在臉上。

    他幾乎經常不在家裡;從早上起,他串東家走西家,在這家吃午飯,在那家吃晚飯,到了晚上,如果腿還拖得動,他就回家睡覺。

    他特别愛上斯特隆尼柯夫家,當他家的小醜。

    他的産業由他的老妻和上了歲數的獨眼女兒照管。

    他有四個兒子,都不在他身邊,他們不僅不幫助父母,而且連家信也難得寄一封回來。

    常言道,貧窮是遮蓋不住的,因此,斯特隆尼柯夫從來不曾打過向柯涅奇借錢的主意。

     “啊!是柯涅奇!怎麼樣?手頭很緊吧?”費朵爾-瓦西裡伊奇用戲谑的口吻同老頭子寒暄道:“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是您打發人叫我來的!” “誰打發人叫你來着?一輩子也沒打發過!喂,拿酒來,切幾塊昨天的牛肉來下酒。

    坐,别客氣,近況怎樣?” “太好啦。

    現在是夏天,有什麼我們就存點什麼,到了冬天,就該我們闊闊氣氣過好日子①。

    ” ①柯漢奇說的是打趣的反話。

     “瞎扯淡。

    糧食脹破了糧倉,他還盡唱阿利路亞①!我呢,老兄,我已經安排好了:給村長下了一道命令,我的莊稼一律要種一收七,别的我一概不管!” ①阿利路亞本是天主教徒禱告上帝時用的贊美詞,斯特隆尼柯夫用來責備對方不該哭窮叫苦。

     “您放心吧,恩人:您要是規定種一收十,也準能如數辦到!您要什麼就會有什麼。

    ” “你說的是!我這人真傻,設規定這個數目。

    唔,還來得及改訂一下。

    普拉斯柯維雅-伊凡諾夫娜好嗎?阿利努什卡設長出一隻新眼睛代替那隻瞎掉的嗎?” “先生,您老愛說笑話!” “一點兒不是說笑話。

    頭些日子,城裡的法官告訴我,巴黎出了個會做新眼睛的法術家。

    比如說,你不喜歡你的眼睛,随時可以去找他,說:麥歇,塞伍普列①,請您給我換雙新的!他三下兩下挖掉你的眼睛,給你裝進一雙新的!” ①發音不準的法語,意為:先生;如果您方便的話。

     “能看見東西嗎?” “百裡開外的東西都能看見。

    藍色的,黑色的,要什麼顔色有什麼顔色。

    唔,你沒有徒步走到巴黎去過吧;請問,這些日子你上哪兒去了?” “唉,我的恩人!窮人好比蒼蠅:哪裡有籬笆哪裡就是家,哪裡有牆縫,哪裡就是床鋪。

    趁這雙腿還能挪動的時候,到處走走;我上劄特拉别茲雷家去了。

    ” “真見鬼,老遠老遠地趕去喝口稀粥!” “說的是呀……安娜-巴甫洛夫娜就是帶着這麼一副神情迎接我,她說:少了你,就象缺了胳臂,連唾沫也沒地方吐!她說:人家忙得沒喘氣的工夫,他倒有時間走東串西!說實在的,我想向她借點錢。

    我想,這位闊太太總不至于拿不出二十五戈比周濟窮人吧。

    沒那麼好的事!她氣極了,直跺腳!她說:既然來了,就一個人坐坐吧!沒人陪你。

    我可沒為你存二十五戈比。

    ” “她請你吃飯沒有?” “請了。

    她給我一盤放了三天的菜湯,半條臭腌魚……我吃了,歇了一兩個鐘頭,就回來了。

    ” “我說吧!她的錢多得塞住了嗓子眼兒,可是一毛不拔!你當真很缺錢用嗎?” “很缺,很缺……” “沒辦法,看來,我不得不為我的好朋友破鈔了。

    你過幾天再來,我借給你。

    ” “您大概又要用前幾天的辦法對付我吧!要借就現在借給我……” “現在不成,我得到很遠的地方去取錢。

    我前幾天答應過你嗎?唔,我忘了,老兄,對不起!這回一起借給你半個盧布吧。

    老兄,我不是安娜-巴甫洛夫娜那種人,我……嗳,你幹嗎老盯着伏特加,盡管喝吧!” 柯涅奇喝了一小杯,又喝了一小杯;他正要倒第三杯的當兒,斯特隆尼柯夫攔住了他。

     “夠了。

    你想一下子灌醉不成!喝了一杯又一杯,他的肚子倒象抹了樹脂油似的滑溜!” 彼斯特露什金喝完酒,開始吃菜。

    他餓了,眨眼工夫吃光了牛肉;可是他顯然還沒有吃飽。

     “你不來點魚子嗎?” “要是……” “好。

    過一個禮拜你再來,我給你魚子吃。

    現在,你再喝一杯,就來表演‘喜劇’。

    ” 看“喜劇”是斯特隆尼柯夫喜愛的娛樂,老實說,他所以供柯涅奇吃點兒喝點兒,圖的正是這個。

    他們兩個退到工作室裡。

    費朵爾-瓦西裡伊奇坐在舒适的圈椅上,柯涅奇裝腔作勢地站在他的對面。

    他的任務是回答好客的主人提出的問題。

    這種對白,以同樣的形式和同樣的内容日複一日地重複着,卻看不出當事人有什麼無聊的感覺。

     “說,你是什麼人?”斯特隆尼柯夫發話道。

     “普通人,皮包骨頭,身披席皮①。

    遠看四不象,近看更難看。

    ” ①席皮,指衣衫褴褛。

     “說得對。

    你為什麼長着這麼一個叫人惡心的大鼻子?” “我這個鼻子本來是為兩個人生的,我一人獨占了。

    就象我一人喝兩人的酒一樣。

    ” “這也說得對。

    你幹嗎長絡腮胡子?” “絡腮胡子能頂眼睛使:誰要往我眼睛裡啐口水,準啐到絡腮胡子裡。

    ” “好。

    你說了你是什麼人赫了這個,你還是什麼東西?” “除了這個,我還是當今皇上陛下波謝洪尼耶的貴族。

    在斯洛烏申斯科耶鎮,我有十五名農奴,其中兩名在逃,剩下的全在辛辛苦苦替自己主人掙充饑的食物。

    ” “什麼叫俄羅斯貴族?” “貴族是名門顯貴的共同名稱。

    凡是皇上世代相傳的臣仆,從費朵爾-瓦西裡伊奇-斯特隆尼柯夫起,到斯傑班-柯漢奇-彼斯特露什金和馬麗亞-馬遼夫娜-左洛杜沁娜,都是貴族。

    ” “貴族主要的特權是什麼?” “主要的,也是唯一的特權是:不準打我嘴巴。

    其餘的就不用說了。

    ” “貴族有哪些義務?” “貴族應當為人表率。

    他應當尊敬長輩,禮遇同輩,寬待下人。

    不驕傲、不記仇、寬恕敵人,這是俄羅斯貴族引以自豪的美德。

    ” 接着還一問一答談了幾個猥亵得無法寫出來的問題,他們才轉到真正的“喜劇”上頭去。

    柯涅奇表演了幾段鄰村地主們的生活細節。

    安娜-巴甫洛夫娜-劄特拉别茲娜雅怎樣吩咐廚于做菜;彼得-瓦西裡伊奇每天夜裡怎樣偷竊農民的蔬菜;燕麥村的莊主太太怎樣打丈夫的耳光,等等。

    所有這些情節,柯涅奇表演得活靈活現、維肖維妙,斯特隆尼柯夫看得樂不可支。

     節目終于演完。

    費朵爾-瓦西裡伊奇開始探擦肚皮,不斷看表。

    現在是一點半,可是開午飯得三點。

     “你想點什麼新玩藝吧,别老是這一套,”他對柯涅奇說,“現在離吃午飯還有一個半鐘頭,你來解解悶兒吧。

    跳個舞吧。

    ” “我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恩人。

    我的腿不聽使喚。

    從前我常跳舞。

    盡跳盡跳,到頭來再也跳不動了。

    ” “幹嗎‘跳不動了’!老狗,你老想讨賞!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當然有……常言說,别人的痛苦我管不着……另外還有一句俗話說:痛苦不是笛子,你一吹,人家就落淚。

    這話不假,老爺!” “習慣成自然!盡管吹下去吧。

    你瞧我:你什麼時候聽見我訴過苦?可是,我的事情多得不睡覺也辦不完。

    這該是多麼大的痛苦!” “這算什麼痛苦:不值一提……” “你來試試看!最近省長來了公文,問我們縣裡有什麼氣味。

    我怎麼知道!” “噓……” “他倒滿不在乎:把石頭扔進水裡,要我去水裡撈出來!聽!好象有人來了。

    ” 斯特隆尼柯夫側耳靜聽,等待着。

    一會兒前室裡傳來人聲。

     “費杜爾-葉爾莫拉耶夫到!”門房通報。

     斯特隆尼柯夫有些躊躇。

    費杜爾-葉爾莫拉耶夫是個殷實的經濟農民①,費朵爾-瓦西裡伊奇欠他許多錢。

    他準是來要賬的;同他談話,讨厭死了。

    早知道他要來,就可以到村鄰家裡去避一避,或者叫門房說主人不在家。

    可是現在已經晚了,不管願意不願意,都得接待客人……真見鬼! ①見本書第五頁注。

     “等着吧!看我還你錢!”他咬牙切齒,惡狠狠地嘟囔說。

    “叫他進來!” 進來的是一個高大、端正的莊稼人,穿一件深藍呢上衣,系一條紅色寬腰帶。

    這是一條不折不扣的俄羅斯好漢,神采奕奕的眼睛,紅光煥發的面孔,淡褐色的頭發,柔軟而光滑的絡腮胡子,顯得健康和英氣勃勃的樣子。

     “費杜爾-葉爾莫拉伊奇!好久不見啦!坐,老弟,歡迎你!”斯特隆尼柯夫寒暄道。

    “喂,來人啦!拿酒菜來!” “您别費心啦,我不喝酒,”客人一邊就座,一邊謝絕主人的款待,“我隻坐一會兒……我是到貴鎮來辦點事兒的……” “還沒進門就說‘隻坐一會兒’!忙着上哪兒去呀?” “拉伊季娜-納傑日達-薩威裡葉夫娜叫我上她那兒去。

    她有一塊沒用的荒地,想賣掉。

    我們可不能放過這種好機會啊。

    ” “你什麼時候放掉過好機會!我們區裡的荒地,快給你買光了;你買了這麼多地,哪個地主也趕不上你呢。

    ” “哪裡哪裡!我們不過做一點兒‘敲’牛①生意,靠荒地上的草喂牲口。

    除了牲口買賣,我們也種一點兒莊稼。

    ” ①我們那一帶管閹牛叫“敲”牛——作者 “别老是‘一點兒’、‘一點兒’的!那麼多錢,他還裝窮!” “決不是裝窮!我們家的事都是明擺着的;謝天謝地,我們很知足,從來不怨天尤人。

    可是今天我想求您一件事,費朵爾-瓦西裡伊奇,您能不能賞個臉,還我一點錢?” “難道我欠你的錢嗎?”斯特隆尼柯夫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您欠我七千多呢。

    ” “我想,隻有三千。

    鬼知道你們什麼時候給我加到了七千!” “這是哪兒的話!我有您出的借條。

    還我一半也成……我好付給拉伊季娜。

    ” “一半!老弟,你這人真怪!你幹嗎早不來!你要是前兩天來,我準全部還清給你了!” “這是怎麼口事兒,老爺?” “就是這麼口事兒;前兩天我手裡有錢,現在沒有啦……花光啦!” “這筆錢您也欠得太久了,費朵爾-瓦西裡伊奇!” “再久也沒有辦法。

    等我有錢的時候,你再來吧——二話不說,立刻還你。

    要是你問我借,我自己還可以借你一些。

    老弟,我這人最幹脆,我有錢,你隻管拿去用;我沒有錢,請多多包涵。

    沒有錢還要還債,也沒有這樣的法律呀。

    不信你去問問。

    柯涅奇!你懂法律,有這樣的法律嗎,沒有錢還要還債?” “沒聽說過。

    法律很多,這樣的法律可沒聽說過。

    ” “你瞧!既然柯涅奇都沒聽說過,那就不用談了。

    ” 葉爾莫拉耶夫有點兒躊躇,他的腦子裡似乎在構思一條妙計。

    他終于開言道: “這樣吧,老爺,我給您出個主意。

    您有一塊荒地。

    就是叫做‘鴿子窩’的那一塊。

    您留着它沒一點用處,要是賣給我,我倒用得着。

    ” “你什麼都用得着。

    你就是把我本人吃掉,也用得着。

    ” “這是哪兒的話,老爺!那塊荒地總共不過七十來俄畝,我平均每畝給您二十盧布。

    您可以拿來抵一部分債,剩下的欠款我等些時候再收。

    ” “不行。

    ” “為什麼不行呢,老爺?我覺得,價錢挺公道。

    ” “再公道也不行。

    ” “行行好吧!這是怎麼回事呢?” “就是這麼回事:地不是我的,是我内人的,她這方面扣得緊。

    如果地是我的,我沒二話說;我在秋赫隴有一千俄畝泥窪地,你拿去吧!一定要我内人那塊地,隻能偷偷地賣,不給地契,這樣辦,我也沒二話說……” “可以勸勸亞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

    ” “你試試吧!” 一陣沉默。

    葉爾莫拉耶夫深深地長歎了一口氣。

     “我本來還想,”他說,“不一定去找拉伊季娜;我想:要是和您談不攏,再去找她商量,談得找就不用去了。

    ” “我看,你還是去吧。

    ” “是呀,看來還是得去。

    您欠我的錢怎辦呢,老爺?” “别老糾纏!莫非你不懂俄國話嗎?人家告訴你,等有了錢就還你,分文不少!” 費杜爾-葉爾莫拉耶夫又歎了口氣,終于下定決心,準備告退了。

     “看來,真把您沒辦法了,費朵爾-瓦西裡伊奇,”他說,“我本來以為……對不起,打擾您了。

    ” 他正要告辭時,斯特隆尼柯夫忽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等一等!”他叫道,“你願意包一座樹林子,砍木料賣嗎?” “我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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