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面埋伏,查辦“造假億元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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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地的時候,“買官”大聲說:“尿一泡!”說了,就帶着那根扁擔徑直“哨”進了那塊玉米地……往下,撲撲嗒嗒的,那腳步聲就更亂了。

    人群三三兩兩的,就像是潰兵一樣。

    走着走着,就有人說:“這秋老虎就是厲害,薅根甜稈吃吃吧。

    ”說着,也都三三兩兩地散進玉米地裡去了…… 八哥一路想着心思,她覺得是她沒把事情辦好,要是省裡的調查組早一天下來,蔡先生也許就不會被人抓了……可她還是一個姑娘呀!凡是能做的,她都做了,那些不能做的,她也做了,可她還是晚了一步!這麼胡亂想着,八哥眼裡的淚又下來了,八哥覺得很委屈,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省城是那麼大,人又是那麼多,進了省城,就像是掉進了海裡一樣!後來蔡先生帶人先走了,孤孤地留下她一個人,她就成了一塊肉了……這麼想着,就聽見有人在叫她,那人拽了拽她的裙衫,說:“妹子,咱還去嗎?” 八哥回過身來,一看,眼前隻站着秋嫂和順妹。

    順妹緊緊地依着秋嫂,秋嫂卻望着她,輕聲說:“妹子,咱還去嗎?” 八哥回頭再看,已來到公路沿上了。

    她有點疑惑地扭着身子轉了一圈,驚詫地問:“人呢?”秋嫂不語。

    秋嫂回頭瞥了一眼,默默地說:“妹子,咱還是回去吧。

    ”八哥一下子驚呆了!一村人,一村人哪,上千口人的彎店,有着那麼多的能人,那麼多的漢子,那麼多的“嘴”,遇上事的時候,走出老東坡的,卻隻有這麼三個弱女子? 八哥不相信,八哥怎麼也不會相信,會出現這樣的事?!站在公路沿上,八哥擡起頭來,望着眼前的老東坡,天靜靜,地也靜靜,日影下,坡漫漫,路也蜒蜿,遠處是一片一片的莊稼地,近處有一株株的小草在風中搖曳,村路上仍可看到人的腳印,那就是人的腳印嗎?可周圍卻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那麼,人呢?人都到哪裡去了?就在剛剛,還是喧嚷嚷的一群…… 頓時,八哥心裡升起了一片悲涼!那悲涼一層一層地擠壓在了她的心頭上,變成了一種深深的失望和鄙視!就在這一刹那間,八哥的意識在無形之中升華了,她開始懷疑這塊生她養她的土地,懷疑那些曾經大聲說話的村人們!那懷疑就像是千瘡百孔的大堤一樣,一觸即潰,一下子就沖向了事物的根本所在。

    此時,她的靈魂高高在上,用審視的目光看着這塊母性的土地,那思想像閃電一般照亮了她眼前的一切,村人的面相像螞蟻一樣,一個個從她的眼前爬過,這其中包括她的父親母親、她的哥哥嫂嫂……這就是人嗎?!那成熟仿佛是在一瞬間完成的,那告别也是撕心裂肺的!到了這時候,八哥已經沒有退路了,她隻有往前走,前邊無論是坑是井,她都将義無反顧地跳下去!這樣做的目的,似乎已經不再為任何人了,而僅僅是為她自己!不然的話,她就跟那些村人一模一樣了,一模一樣! 于是,八哥說:“你們回去吧,我一個人去。

    ” 多麼凄涼,上了公路,就隻剩她一個人了。

     女人一旦拿定了主意,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

    這時候,在她的心裡,隻有一個“跑”字了。

    怎麼跑,往哪裡“跑”,這已經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她要“跑”,她必須“跑”!“跑”在這裡已經成了一種區别,成了八哥唯一的念想。

    不然,她就成了村人的同謀,成了她眼中所鄙視的那一群中的一個! 八哥心想,往哪裡去呢?就她一個人,就是去了又有什麼用呢?她想來想去,決定還是先去打聽一下蔡先生的下落,問問他究竟關在何處,而後,再想法給他送點吃的,這就說明村裡人還沒有死絕,還有人記挂着他呢。

    于是,八哥就到縣公安局去找了她的一個表哥,蔡先生被抓的消息,就是這位表哥悄悄透給她的。

    表哥也不是什麼掌權的人,表哥隻是一個在縣公安局做飯的臨時工,聽了她的要求後,表哥面有難色,表哥說:“八哥,你也知道,我隻是個做飯的。

    這事我可給你幫不上忙。

    上次也就是他們吃飯的時候,從嘴裡漏了一句半句,我都告訴你了。

    ”接着,他又小聲說,“聽說他根本就不關在本縣……”八哥聽了,說:“表哥,那我就不難為你了。

    ” 出了縣公安局,八哥又咬着牙進了縣委招待所,她本打算去找一找省調查組的梅局長,可一問,人家卻說梅局長已經走了。

    八哥站在縣城的十字路口上,躊躇良久,最後又決定去市裡找王華欣。

    王華欣她多次見過,人家是大幹部,主意多,到了這份兒上,她覺得隻有去找他了。

     到了市裡,天已經黑了。

    八哥整整跑了一天,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可等她趕到時,信訪局已經下班了。

    八哥是一家一家地問着,摸到了王華欣的家。

    王華欣住在市醫院家屬院三樓的一個單元裡,敲開門之後,八哥“撲通”一聲,就在王華欣面前跪下了。

    不料,王華欣卻很不客氣地說:“幹什麼?這是幹什麼?是上訪的吧?要上訪明天到辦公室去,現在下班了!” 八哥跪在那裡,一怔,擡起頭說:“王書記,你不認識我了?” 王華欣看了她一眼,說:“你是……” 八哥流着淚說:“我是彎店的,叫八哥。

    ” 王華欣拍了拍頭,說:“噢,噢。

    是八哥呀,快起來,快起來。

    ” 八哥沒有起來,八哥仍跪在那裡,說:“王書記,我蔡叔被人抓走了,你救救他吧。

    ” 王華欣安慰她:“你不要慌。

    來,來,先坐下,坐下來慢慢說。

    ” 待八哥在沙發上坐下來,王華欣又趕忙給他妻子介紹說:“這是彎店的,鄉下人,是老蔡的侄女……”王華欣的妻子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就扭身到裡間去了。

     八哥坐在那裡,又一次求道:“王書記,你救救我叔吧。

    ” 王華欣默默地說:“老蔡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 八哥說:“那……我叔啥時能放出來?” 王華欣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說:“你放心,這個事我會管的。

    ” 八哥又說:“我叔啥時能放出來?” 王華欣點上一支煙,吸了兩口,說:“這個嘛,你就交給我吧。

    我管,我一定管。

    ” 八哥說:“我叔也不是壞人,他隻是……” 王華欣再次點點頭,說:“我知道。

    ” 離開王華欣家的時候,八哥一直在品味着那個“管”字,她覺得那個“管”字裡好像還有一點别的東西,有一種叫人不能相信的東西……這時候,八哥已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她覺得王的話也未免太簡單了。

    他說他要管,可他卻沒說他怎麼管。

    這麼說,她跑了一天,卻隻跑來了一個字。

    這麼一個字就把她打發了? 當八哥走在大街上的時候,那一閃一閃的霓虹燈讓她更為焦躁不安,到了這時,她發現她仍沒有抓住一點可靠的東西,她仍然是什麼也沒有找到,心裡頭仍是空落落的,她覺得她已經“跑”瘋了,一種豁出去的念頭油然而生!那麼,她還能破壞什麼呢?她隻有破壞她自己了。

    此時此刻,“自己”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于是,在當天夜裡,八哥又一次坐火車趕到了省城。

    就在夜半時分,她又敲開了梅局長的家門。

    這時梅局長已經睡下了,梅局長問了一聲:“誰?” 她站在門外,猛吸一口氣,說:“我,八哥。

    ” 大象無形 就在蔡先生笑的時候,呼國慶也笑了。

     呼國慶接到了一個批件。

    當他看到了那個批件後,不由得笑了。

     呼國慶覺得,自他任縣委書記以來,隻有這一仗打得最漂亮,可以說是大獲全勝!在這件事上,省報的副總編馮雲山也是幫了大忙的。

    當那個“内參”通過報社的渠道遞上去之後,中央及省裡的有關領導就很快作了批示,不到半月的時間,批件就下來了。

    因為是一個制假販假的超億元大案,那口氣是很嚴厲的:要從重從快從嚴查處,殺一儆百! 有了這個批件,如同有了“上方寶劍”,呼國慶就更有信心了。

    到了這時候,呼國慶就覺得,這個姓蔡的雖然神通廣大,也沒有什麼了不起,說到底還是一個農民。

    至于躲在幕後的王華欣,一直到現在,也沒敢露面嘛!有了這個批件,隻怕他會躲得更遠。

    呼國慶當然清楚,這一次打假,實質上是跟王華欣的一次公開較量!這一次可以說是打蛇打在七寸上了。

    一開始他就是十面埋伏,打了王華欣一個措手不及!當務之急,是抓緊審那個姓蔡的,讓他吐。

    隻要他一開口,王華欣的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 于是,呼國慶馬上給公、檢、法的三長分别打了電話,要他們正确領會中央領導的批件精神,抓緊辦案。

    并特别強調說,包括那些行賄索賄的情況,不管牽涉到誰,都要一一查清…… 然而,風向說變就變了。

    就在呼國慶打電話時,先後又有幾十個電話打到了颍平。

    在這個時候,幾乎所有人的口吻,都是一個意思:要從重從快! 隻有蔡先生一個人在鼓裡蒙着。

    蔡先生的花生米就快要吃完了,蔡先生等着有人給他送花生米來。

    可是,蔡先生等到的卻是一個人。

    一天,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開進了東平縣看守所。

    蔡先生轉來轉去,又回到了東平。

    就在他回東平的第二天,那個人就到了。

    蔡先生被看守提了出來,坐在了一個沒有窗戶的屋子裡。

    接着,門一開,那人進來了。

    那人在他的面前坐下來,把一包花生米推到他的面前,卻久久不說一句話。

     蔡先生微微一笑,說:“你來了。

    ” 那人看着他,歎了一口氣,說:“老蔡,我救不了你了。

    ” 蔡先生擡起頭,看了看他,笑了。

     那人從兜裡掏出了一個複印件,默然地遞給了蔡先生。

    蔡先生接過來,細細地看了。

    而後,蔡先生沉默了,蔡先生坐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

    那人說:“老蔡,你要想說什麼,你就說吧。

    這都怪我,我沒有考慮到這一步。

    到了這時候,我已無回天之力了。

    ” 蔡先生綿綿地說:“那麼說,上頭已經定了?” 那人點了點頭。

     蔡先生想了想,默默地說:“你也知道,我是個殘疾人……要說,這些年……也值了。

    ” 那人說:“老蔡,委屈你了。

    到了這一步,你做決定吧。

    一切由你決定。

    ” 蔡先生歎道:“那花生米真香啊。

    ” 那人說:“老蔡,你拿主意吧。

    ” 蔡先生說:“我本意是想給彎店做點好事的,可咱沒有做好事的本錢……” 那人說:“我知道。

    ” 蔡先生說:“老婆就不說了,老婆早晚是人家的,我家裡還有一個老娘……” 那人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人說:“還有什麼要求,你盡管說。

    ” 這時,蔡先生淡淡地說:“能見你一面,我這口氣就咽下了。

    ”過了片刻,蔡先生擺了擺手,說:“走吧。

    放心,放心吧。

    ” 此後,審訊蔡先生的步伐驟然加快了。

    蔡先生先是被押回到了縣裡,審了兩場後,又被解到市裡。

    審他的人很明确地告訴他,與案情有關的,你可以講,與案情無關的,就不要多講了。

    蔡先生心裡很清楚,于是,問到什麼的時候,蔡先生就說:“我無話可說。

    ” 又是半個月過去了。

    在這期間,呼國慶曾先後兩次讓公、檢、法的人給他彙報情況,其結果是什麼也沒有得到。

    那姓蔡的不吐不咬…… 很快,蔡先生就被“執行”了。

    在許田市的辦案曆史上,這是最講效率的一次了。

     那一天,許田市萬頭攢動,圍觀的人也特别多。

    走時,蔡先生特意換了一身幹淨衣服,理了一個寸頭,竟還有了幾分風雅。

    在臨執行之前,又是一輛黑色轎車開到了刑場上,人們都認得那是市委書記的專車。

    車門開了,隻見王華欣披着一件風衣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從兜裡掏出了一張紙,讓監刑的公安局長看了,而後挺身穿過了百米警戒線,來到了蔡先生的面前。

    看見他的時候,蔡先生笑了,蔡先生擡頭望了望已有了十分涼意的秋陽,大聲說:“天氣不錯!”這之後,兩人就站在那裡說了一段話。

    兩人究竟說了些什麼,就沒有一個人知道了。

     再後,槍就響了…… 一時,王華欣的行為成了人們街談巷議的話題。

    緊接着,各種猜測不胫而走。

    關于兩人到底談了些什麼,僅民間就有許多的版本……但這一次,王華欣卻落下了極好的口碑!人們普遍反映,一個縣級幹部,在這種時候,還敢去看他,這就是條漢子! 蔡先生的屍體是八哥用架子車拉走的。

    八哥雇了一輛架子車,把蔡先生的屍體收走了。

    當屍體拉回村時,全村人都圍上來了。

    可是,村裡卻沒有一個人理八哥,誰也不理她,彎店的人隻要說起來,都說她“髒”。

    連她的爹娘、哥嫂見了她,也像是見了蒼蠅一樣!安葬了蔡先生之後,八哥就走了。

    此後,她就再沒有回來…… 一個月後,人們才發現,蔡先生的娘已硬在了床上!她的床頭上仍挂着那串虱子,連虱子也早已餓死了! 當呼國慶聽到那些傳聞的時候,他沉默了很久,心裡慢慢地遊出四個字來。

    那四個字是: 大象無形! 于是,呼國慶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隻聽得“啪”的一聲,吓得秘書幹事們都匆匆湧進來了。

    隻見呼國慶一臉青紫色,他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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