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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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六十開外的人在波斯斯大林的後院裡會面和閑談起來:身材魁梧的殘廢的美國人穿着一身藍灰色便服,大腹便便的矮個子格魯吉亞人穿了一身軍服,褲子從上到下有很闊的一道紅色條紋;一個是三次當選、愛好和平的社會改革家,從來不曾有過運用政治暴力的任何犯罪記錄,另一個是革命暴君,雙手沾滿了難以想象的千百萬本國同胞的鮮血。

    這是一次奇特的會晤。

     托基維爾曾經預測過,美國和俄國将會分治全球,一邊是自由國土,另一邊是極權統治。

    如今,他的想象化為事實了。

    把這兩種相反的力量結合到一起的,隻是一種共同的需要:他們要從東西兩面夾擊,粉碎對全人類的一個緻命威脅——阿道夫。

    希特勒的“寒霜一杜鵑國”。

     一個特工人員朝霍普金斯的房間裡張望了一下。

    “斯大林先生剛離開,先生。

    總統請您去。

    ” 霍普金斯正在換襯衫。

    他匆匆忙忙把襯衫下擺塞進寬松的褲子裡,又把一件一邊肘部破了個洞的紅色毛線衫從頭上套下。

    “來吧,帕格。

    總統今兒早上還問起你來着。

    ” 這所别墅裡件件東西都嫌太大。

    霍普金斯的那間卧室已經很大了。

    那個擁擠的門廳也是如此。

    可是羅斯福坐在裡面的這間房,簡直可以用來舉行化妝舞會。

    透過參天大樹的幹枯樹葉,金色的陽光直瀉進高大的窗戶來。

    家具很沉重,很普通,雜亂無章地放着,而且沒有一件十分幹淨。

    羅斯福坐在陽光下一把扶手椅裡,嘴裡叼着煙嘴抽煙,就跟漫畫上所畫的一模一樣。

     “喲,你好啊,帕格。

    瞧見你真高興。

    ”他伸出胳膊來熱情地握手。

    總統顯得幹癟、瘦削,人老了許多,可是仍然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人,渾身煥發着力量,而且——眼下這會兒——興緻還很高:那張下颚寬闊的臉上氣色很好。

    “哈裡,情況很不錯。

    他是個給人印象很深的家夥。

    可是天哪,翻譯可真花時間!非常叫人厭煩。

    我們四點鐘碰頭,開全體會議。

    溫尼知道了沒有?” “艾夫裡爾已經過去告訴他了。

    ”霍普金斯看了看手表。

    “就是再過二十分鐘,總統先生。

    ” “我知道。

    喂,帕格!”他朝一張坐得下七個人的沙發擺了擺手。

    “關于通過這條波斯走廊送進俄國去的全部租借物資,我們有些挺好看的統計數字。

    你在各處看到點兒什麼迹象了嗎?還是象我十分懷疑的那樣,這一切隻是空談呢?” 羅斯福說完這句玩笑話以後,開朗地笑了笑。

    很顯然,他還在從自己和斯大林會面的興奮中逐步松弛下來。

     “各處都看到這種物資,總統先生。

    這是個叫人難以相信的、成績輝煌的努力。

    今兒等一下我就給您送一份一張紙的彙報來。

    我還剛從各處看了回來。

    ” “一張紙嗎?”總統瞥着霍普金斯哈哈笑了。

    “妙極啦。

    我是向來隻讀第一張紙的。

    ” “他從海灣邊上到北部考察波斯各地,”霍普金斯說。

    “火車汽車”都坐了。

    “ “要是談到租借物資的事,帕格,我該跟約大叔說些什麼呢?”羅斯福稍微嚴肅一點兒說。

    他又轉過臉去對霍普金斯說:“今兒大概不會談到這個,哈裡。

    他眼下還沒心思談。

    ” “他是很會變的,”霍普金斯說。

     帕格。

    亨利立即叙述了一下他在北部倉庫裡,特别是卡車的終點站那兒看到的堆積着的物資。

    他說,俄國人拒絕讓卡車運輸隊駛進伊朗他們防區的任何地段,隻指定一個離俄國邊界很遠的卸貨站。

    那個地方就成了一個大瓶口。

    要是卡車隊能夠直接開到裡海的港口和高加索邊境上的市鎮的話,俄國人就能夠得到更多的物資,而且要快得多。

    羅斯福全神貫注地聽着。

     “這很有意思。

    把它寫到你那一張紙上去。

    ” “這您可别擔心,”帕格不假思索地說。

    羅斯福聽了又笑起來。

     帥B格對伊朗可下了一番功夫,總統先生,“霍普金斯說。

    ”他贊成帕特。

    赫爾利的主張,認為我們應當作為一方,參加保證戰後撤走外國軍隊的那項條約。

    “ “是呀,帕特翻來複去老在講這件事。

    ”羅斯福那張表情豐富的臉上掠過一絲煩躁的神色。

    “俄國人不是在莫斯科會議上拒絕了這個意見嗎?” “他們敷衍拖延。

    ”坐在帕格身旁的霍普金斯伸出一隻皮包骨的瘦手,做了一個争論的手勢。

    “我同意,總統,我們不大可能首先提出。

    那樣一來,我們就把自己推進帝國主義那一套老把戲裡去了。

    不過——” “說得正對。

    我不會這麼做。

    ” “可是伊朗人那方面又怎麼樣呢,總統先生?假定他們要求我們作出撤軍的保證?那麼就會起草一個新的宣言,我們也會給包括在内。

    ” “我們可不能要求伊朗人來要求我們,”羅斯福用一種随随便便的坦率口氣回答,好象他還坐在橢圓形辦公室裡,而不是在一幢他的每句話幾乎肯定都有人竊聽的蘇聯房子裡。

    “那樣就誰也騙不了。

    我們在這兒隻有三天工夫。

    還是抓住重點好。

    ” 他微笑着和維克多。

    亨利握了握手,讓他退出。

    帕格正從那熙熙攘攘的門廳擠出去時,忽然聽到一個地道的英國腔調說:“哦,那邊是亨利上校嘛。

    ”這聲音有點兒象西頓的。

    他朝四下一望,首先看到了金海軍上将,象一根電線杆那麼筆直地站着,望着那些攢動的穿軍服的俄國人,顯然缺乏好感。

    在他身邊,一個穿一身英國皇家空軍藍軍服、佩帶着幾條勳章标志、曬得微黑的人正在含笑和他打招呼。

    帕格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到過勃納—沃克了。

    他記得他從前似乎更高大、更威嚴一些。

    這位空軍少将站在金的身旁顯得很矮小,看上去還有點兒飽經憂患的神氣。

    “你好啊。

    ”帕格走近前的時候,他說。

    “你們代表團的名單上沒有你,對嗎?帕米拉說她找過啦,沒你的名字。

    ” “亨利,我當你還在莫斯科哩,”金海軍上将用冷淡、嚴厲的音調說。

    他和上将難得相遇,可是每次見面時金總使帕格覺得不很自在。

    他已經很久沒想到“諾思安普敦号”的事了,可是現在他在一刹那間又想象到他那條起火燃燒的巡洋艦沉下水去,連鼻孔裡也幻覺着好象聞到了一股汽油味似的。

     “我是奉了特殊使命上伊朗來的,将軍。

    ” “這麼說你在代表團裡羅!” “不在,将軍。

    ” 金睜大眼睛望着他,不喜歡他這種含含糊糊的回答。

     勃納說:“帕格,要是辦得到的話,趁咱們在這兒的時候聚一聚。

    ” 帕格盡可能冷靜地回答說:“你是說帕米拉和你在一塊兒嗎?” “是在一塊兒。

    我是臨時奉召從新德裡趕來的。

    有關緬甸作戰計劃的問題。

    她還在整理我們混成一堆的地圖和報告。

    現在,她是我的副官了,幹得挺出色。

    可以想象得到,她給可憐的老韬基辦過多少事。

    ” 盡管金臉上的神色顯示出他很不喜歡閑聊,帕格還是釘着問道:“她在哪兒?” “我離開我們使館時,她正在那兒忙着。

    ”勃納一沃克指了指敞開的門道。

    “你幹嘛不過去瞧瞧,問個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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