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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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使他震驚。

    死而複活的感覺最多也不過是這樣。

    正常的生活似乎是對現實的無情嘲弄,是把發生在遠方的駭人聽聞的實際情況擋在外面的、一場匆匆來去的、假戲真做的小小遊戲。

     布拉格使他大吃一驚。

    他以前因生意買賣多次到過這兒,對這裡的情況比較熟悉。

    從這座古老的、可愛的城市看來,這次大戰好象沒發生過,在他心靈上打上烙印的過去的四年,好象是一場時間拖得很長的惡夢。

    即使在升平歲月裡,布拉格街頭一些在勁風中飄拂的卐字旗也是到處可見,那時納粹為索還蘇台德區在進行鼓動。

    跟往常一樣,在午後的陽光裡,街上行人熙來攘往,因為已是下班時間。

    衣着考究、對現實好象心滿意足的人們坐滿了人行道上的咖啡館。

    如果稍有區别的話,今日的布拉格比起當年希特勒還在惡毒攻擊貝奈斯的那些動亂日子裡的布拉格更其甯靜。

    在人行道上的人群裡,班瑞爾看不到一張猶太面孔。

    這是前所未有的。

    這在布拉格是一個明顯的迹象,它表明戰争絕非夢幻。

     根據他牢記在心的指示,如果書店已經不在的話,他還可以找到另外一個地址。

    但書店還是開着。

    它坐落在号稱“小城”地區的一條曲巷裡。

     N.馬斯特尼書店——經售新舊書籍門推開時發出一陣鈴聲。

    裡面到處是舊書,書架上塞得滿滿的,地闆上也是一堆堆的,黴臭氣味很重。

    一個穿灰罩衫的白發老婦坐在一張堆滿書的桌子旁,在書目卡上标價。

    她慈祥地擡起頭來,微笑時臉上的肌肉象是抽搐了一下。

    她說了句捷克話。

     “你講德語嗎?”他用德語問。

     “會。

    ”她用德語答。

     一在你們的舊書部裡,有沒有關于哲學的書?“ “有的,很不少呢。

    ” “有沒有愛麥虞埃。

    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 “我不能肯定。

    ”她驚愕地看着他。

    “請原諒,但你不象是個對這種書會有興趣的人。

    ” “我是替我兒子埃裡克買的。

    他在寫博士論文。

    ” 她對他打量了很久,然後站起身來。

    “讓我去問問我丈夫。

    ” 她穿過後面的門簾走了出去。

    不久,一個矮小、彎腰秃頭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正從杯子裡呷着什麼。

    他穿着一件露出破洞的毛線衣,頭上戴着綠眼罩。

    “對不起,我剛泡好茶,還是熱的。

    ” 和其他的對話不同,這不是暗号。

    班瑞爾沒作答。

    這個人在書架前來來去去,一邊大聲地啜着茶。

    他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殘破的書,吹掉上面的積塵,然後遞給班瑞爾,書的襯頁攤開了,上面有用墨水寫上的一個名字和地址。

    “讀者總不該在書上寫字呀。

    ”這是一本描述在波斯遊曆的書,作者是誰是無關緊要的,“真是罪孽。

    ” “謝謝。

    但我要的不是這本。

    ” 這個人聳了聳肩,低聲而毫無表情地道了一聲歉,便拿着這本書消失在門簾後面了。

     這個地址在市區的另一頭。

    班瑞爾乘無軌電車到那裡,然後下車步行,在一個全是四層樓房的年久失修的地區穿過幾個街區。

    在他所找的那幢房子的底層入口處有一塊牙醫生的招牌。

    蜂嗚器響了一下,門便打開讓他進去。

    門廳裡長椅上坐着兩個候診的可憐巴巴的老人。

    從牙醫診療室裡走出來一個身穿髒工作服的、模樣象家庭主婦的女人,室内傳來鑽頭的響聲和呻吟聲。

     “對不起,大夫今天不能再看病人了。

    ” “這是急診,夫人,很厲害的膿腫。

    ” “那麼,你可要等到輪到你的時候。

    ” 他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當他走進診療室時,白罩衫上濺有血漬的牙醫生正在洗滌槽邊洗手。

    “請坐,我馬上就好了。

    ”他轉過身來說。

     “我是馬斯特尼書店老闆叫我來的。

    ” 大夫挺直身子,轉過身來:濃密的沙色頭發、寬闊的方臉、結實有力的下颚。

    他眯着眼睛對班瑞爾上下打量了一下,接着說了一句捷克話。

    班瑞爾用記住的暗号接上。

     “你是誰?”牙醫生問。

     “我從奧斯威辛來。

    ” “奧斯威辛?帶來了膠卷?” “是的。

    ” “天啊!我們早就以為你們都死了。

    ”大夫非常激動。

    他笑了起來。

    他抓住班瑞爾的兩個肩膀。

    “我們等着你們兩位。

    ” “另外一個已經死了。

    這就是膠片。

    ” 班瑞爾帶着嚴肅而興奮的心情把那些鋁管交給牙醫生。

     那天晚上,在房子二樓的廚房裡,他和牙醫生夫婦共進晚餐。

    餐桌上有煮土豆、洋李脯、面包和茶。

    他的嗓門有點嘶啞了,因為他追述他的漫長的旅程和一路上驚心動魄的經曆,話實在講得太多了。

    他這時正在講到萊文營地裡度過的一個星期以及他得悉他兒子還活着那個難忘的時刻。

     大夫的妻子端來了酒杯和一瓶洋李白蘭地,她順口對她丈夫說:“說起來可是一個奇怪的名字。

    上次委員會開會時不是有人提起他們在特萊西恩施塔特還有一個名叫傑斯特羅的人嗎?一個知名人物?” “那是個美國人。

    ”牙醫生做個手勢,不以為然。

    “一個有錢的猶太作家,他在法國被抓住了,這個笨蛋。

    ”他對班瑞爾說。

    “你越境時是走哪一條路的?是不是取道突爾卡?” 班瑞爾默不作聲。

     兩個男人相互看着。

     “怎麼了?”牙醫生問。

     “埃倫。

    傑斯特羅?在特萊西恩施塔特?” “我想他叫埃倫,”牙醫生說。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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