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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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口呆的話,琢磨着想找一句合式的答話,聽來既不象失敗主義者,也不大驚小怪或虛張聲勢,更不愚蠢可笑。

    “大黃蜂号”、“企業号”,可能加上那艘補好漏洞的“約克敦号”,以及他們那數量不足的護航艦艇來對付日本人的大艦隊!人家至少有八艘航空母艦,也許有十艘戰列艦,天知道還有多少艘巡洋艦、驅逐艦和潛艇!作為一個艦隊實力的問題來說,實在相差太懸殊了,在和平時期,随便哪個演習裁判都不會提出這樣雙方實力懸殊的習題來作演習。

    他不由聲音嘶啞地脫口而出:“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您不願回到陸地上去工作。

    ” “我眼前還不會回去。

    ”說時眼神鎮靜,目光炯炯,這副神色維克多。

    亨利永遠也忘不了。

    “海爾賽海軍中将上太平洋艦隊司令部醫院去了。

    不巧他皮膚病發作,不能參加這場戰役。

    他向尼米茲海軍上将推薦我指揮第十六特混艦隊,所以今天下午我就要把我的行李用具搬到海爾賽的旗艦上去了。

    要等這場戰役結束後,我才到新的崗位去上任。

    ” 這句話就象起先洩露戰役一樣叫他聽得目瞪口呆。

    斯普魯恩斯,不是飛行員出身,居然指揮“企業号”和“大黃蜂号”投入戰鬥!帕格竭力保持一種平穩的聲調問:“這麼說,情報是當真完全可靠的啦?” “我們認為如此。

    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可能出奇制勝。

    順便說一句,我打算請你參加作戰會議。

    ”他伸出手來。

    “好,就照我的話,好歹陪陪你的孩子們吧。

    ” 帕格。

    亨利回到後陽台上,在門洞子背陰處停下步來。

    兩個兒子現在到草地上交談了,折疊椅拉得很近,每人手裡都拿了一罐啤酒。

    一塊料!他們看上去真是這樣。

    他們如此起勁,到底在讨論些什麼?他不忙着去打擾他們。

    他靠在門洞子裡,一面盡量多看看這幕也許要有好久看不見的情景,一面竭力盤算着斯普魯恩斯那兇訊的意思。

    他自己已經準備好在這些實在懸殊的條件下駕駛薄裝甲的“諾思安普敦号”出航。

    他吃了三十年俸祿,早已作好打這場遭遇戰的準備。

    可是華倫和拜倫都隻二十來歲,還剛開始嘗到人生的滋味。

    然而他呆在“諾思安普敦号”上,還算是父子三個中處境最安全的一個。

     這兩個年輕人穿着花哨的襯衫和棕色的短褲,一個是痞子,滿臉紅胡子,一個是大個子,身材結實,頭發斑白。

    他在他倆的身上還看得到當年小時候的朦胧影子。

    拜倫在五歲時就是這麼微笑來着。

    華倫兩手使勁向外一推的動作,正是他在海軍學院參加辯論時常做的手勢。

    帕格想起了華倫生命中那個重大的時刻,他從海軍學院畢業,成了營級指揮官,還得了現代史的優等獎;還想起了可憐的拜倫在哥倫比亞學院那次糟心的畢業典禮,因為學期論文遲交,當時差點不能畢業;他想起了一九三九年三月那個雨天,他接到調往德國的命令,當時華倫剛打完網球,滿身大汗地跑進來說他已申請參加飛行訓練,那時也收到了拜倫從錫耶納寄來的信,第一次提到娜塔麗。

    傑斯特羅。

    帕格心想,他盡快插進他們的談話,問問她的情況。

    可是不忙。

    他還要對他們再多看一會兒。

     帕格心裡想,關于華倫嘛,他原是不必幫什麼忙的。

    華倫一向向往着當海軍。

    當上了海軍航空兵,他已經勝過了他努力想趕超的父親。

    僥幸活下來的航空兵有天會當上海軍下一代的将官。

    這已經是明擺着的事了。

    至于拜倫嘛,帕格想起當初正是自己逼他去學潛艇,害得他跟猶太妻子分居兩地。

    每當他們父子倆在一起時,這問題總是象一塊暗礁,不得不回避。

    要知道拜倫反正會被征入伍的,而且很可能他自己也會挑上潛艇這一行。

    可是,盡管帕格也為“烏賊号”擊沉了敵船感到驕傲,他還是不能原諒自己打亂了拜倫的生活,把他推進了危險的境地。

     他深切感到歲月流逝,一去不回,誰要作出輕率的決定,憑一時沖動犯了點小錯誤,都能鑄成大錯,影響一個人的命運。

    他陷入了這一股深切的感覺不能自拔。

    這兩個他曾經嚴格加以訓導、在心坎裡默默疼愛的小孩子,已經變成了海軍軍官和戰鬥經驗豐富的老兵了,如今他們就坐在那兒。

    真好象是個魔術大師施展的魔法,他要是高興的話,還可以同樣輕而易舉地扭轉時光,把這個紅胡子的潛艇兵和這個闊胸脯的飛行員變回去,成為兩個坐在馬尼拉草坪上吵架的小孩子。

    不過帕格也明白這兩個小孩子一去不回了。

    他本人已變成一個嚴肅的老家夥,他們呢,也會不斷朝特定的方向轉變。

    拜倫會終于在外形和性格方面都成為一個大人,這是他如今還做不到的。

    華倫嘛——說也奇怪,維克多。

    亨利竟然無法想象華倫還會怎樣變。

    華倫如今坐在那邊太陽底下,拿着一罐啤酒,薄薄的嘴角叼着煙卷兒,發育完美,肌肉豐滿,孔武有力,臉上深刻的線條充分流露出自信和果斷;一雙藍眼睛裡閃現出不大外露的幽默感,華倫将會永遠是這副樣子吧。

    做父親的情不自禁地這樣想,這想法在心頭一紮下根,他就不由渾身感到一陣寒顫。

    他從門洞子裡走出來,嘴裡大聲叫道:“喂,還有啤酒嗎?還是全給你們兩個叫人傷腦筋的酒鬼喝光了?” 拜倫趕緊跳起身,給他父親端來一大杯冰鎮啤酒。

     “爹,娜塔麗乘一艘瑞典船回國啦!至少傑妮絲的父親是聽人家這麼說來着。

    怎麼樣?” “哦,那倒是驚人的好消息,勃拉尼。

    ” “是啊,我還是想打個電話到國務院去證實一下。

    可是華倫認為我不應當調動,因為太平洋艦隊潛艇部隊是最光榮的地方。

    ” “我可沒提到過光榮,”華倫說,“難道我說到過光榮嗎?我才不管他娘的什麼光榮呢——請原諒,爹——我是說潛艇在太平洋的戰鬥中挑大梁,你總算撈到這畢生難逢的好機會來參加永垂史冊的行動了。

    ” “還有什麼好算光榮呢?”他父親說。

     拜倫說:“你怎麼說呢,爹?” 帕格心裡想,又碰到暗礁啦。

    他立即答道:“接受調令就走吧。

    這場太平洋戰争将是一場長期戰争。

    你還來得及趕回來,盡量做出永垂史冊的事情。

    你還沒見過自己的兒子呢——哦,幹嘛調皮地笑嘻嘻呀?” “我真沒料到你會這麼說,就是這麼回事。

    ” 屋子裡電話響個不停。

     “上帝啊,”帕格說,“這是值得慶祝的大事,娜塔麗回國啦!好歹說來,咱們上回象這樣團聚是多咱的事啦?是不是華倫的婚禮?看來早該舉行一次結婚周年宴會了。

    ” “對,”華倫說,“我沒忘記這日于,可是當時我正在薩摩亞群島那一帶巡邏飛行。

    ” 電話鈴不響了。

     “得,我主張明天晚上在莫亞那飯店舉行一次香槟酒會。

    ”帕格說,“怎麼樣?” “哦,這主意傑妮絲準喜歡,爹,下山去,也許跳跳舞——” “我也參加,”拜倫說,說着站起身,朝廚房門走去。

    “我來買酒。

    也許那是我打到華盛頓的電話接通了。

    ” 傑妮絲從屋裡奔到涼台上來,臉蛋漲得通紅,兩眼睜得大大的。

    “爹,您的電話,猜猜是誰打來的?埃裡斯特。

    塔茨伯利。

    他從莫亞那飯店打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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