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瓦釜雷鳴 第八節 渭水刑場竟對大臣貴族開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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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間,衛鞅犀利的目光直視趙亢,冷冷道:“好一個追慕聖賢,敬祖畏天,知書達禮,潔身自好,有所為有所不為。

    可惜,你趙亢不是一介儒生,不是在學宮講書。

    你是秦國的縣令,是自認名士來報效國家的官員。

    在你管轄的縣境内,國法效尤,政令不通,疲民滋事,貴族亂政,食國家俸祿的趙亢,你卻到哪裡去了?” 趙亢覺得這種申斥有辱尊嚴,不禁怒火上沖,“對你那種悖逆天理,隻知道殺人的法令,趙亢豈能俯首聽命?” 衛鞅哈哈大笑,“如此說來,你這個儒家名士是有意抗法了?” “正是。

    左庶長如何處置?”趙亢昂頭望着屋頂,喉頭不斷抖動。

     衛鞅沉默有頃,長籲一聲,平靜的道:“趙亢,衛鞅知道你是儒生本性,不想對你講說法家治國的道理。

    然則你我都是國家官員,各司其職,都得忠實的行使自己的權力,否則便亵渎了這頂玉冠。

    衛鞅今日前來,是想告訴你,按照秦國新法,你是死罪。

    ” “如何如何?你再說一遍!”刹那之間,趙亢面色蒼白。

     “按照秦國新法,你是死罪。

    ” “自,自古以來,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三代不同禮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

    刑上大夫,自秦國變法始。

    ” 趙亢象霜打了的秋草一般,低下了高傲執拗的頭顱,額頭上冒出了涔涔細汗。

    死罪!對他不啻是一個晴天霹靂。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身為秦國名士,秦國首席縣令,三代貴族之身,會僅僅因為同情抗田就要被斬首。

    他其所以對衛鞅不以為然,是内心始終認為衛鞅即或是總攝國政的左庶長,也不敢擅殺大臣,至少要禀報國君。

    而國君絕不會突兀的改變秦國倚重貴族的傳統,一定會害怕招來“殺賢”的罪名而挽留他,至少也會讓他平安的歸隐山林。

    此刻在震驚之下,他竟是神奇的清醒起來,驚詫自己何以忘記了招賢館那段日子裡耳聞目睹的無數故事,國君與衛鞅意氣相投,舉國相托,立誓變法,又為何能阻撓衛鞅依法治吏?渭水草灘一次斬首七百餘人,國君尚鼎力支持,不怕擔“暴君”惡名,如何能為他趙亢一個縣令變了章法?猛然,趙亢心念電閃,想到了殺一個象自己這樣的貴族名士出身的縣令,可以震懾貴族反對變法的氣焰,而絕不會激起國人的動亂。

    安知衛鞅不是處心積慮的尋找這樣一個警世鐘?自己硬邦邦的撞上來,人家豈有不敢殺之理? 趙亢深深的懊悔,長籲一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兩行眼淚便斷線般滴答下來。

     “大仁不仁,大善不惠。

    趙亢兄盡可視衛鞅為刻薄酷吏。

    ”衛鞅一拱,轉身大步出門。

     “且慢!”趙亢猛然醒來,顫聲招手。

     衛鞅轉身,冷冷問:“還有事麼?” 趙亢淚流滿面,“能,能否讓我見長兄趙良,最,最後一面?” 衛鞅不假思索,“不能。

    舉國同法,庶民人犯何曾見過家人?” 趙亢頓足捶胸,“衛鞅,你好狠毒!上天,會懲罰你的——!” 衛鞅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兩天後,渭水草灘的刑場又一次堆成了人山人海。

    這次,庶民們已經沒有了上一次的恐懼,人人都在興奮的議論着十三名人犯。

    上次刑殺的七百名人犯中,大多數還是庶民百姓,而這次這些待死之人,卻都是秦國赫赫有名的顯貴族長。

    最令庶民們激動不已的是,縣令趙亢也要被斬首!趙亢趙良這兩個名字,秦國人老早就很熟,他們很有學問,在落後閉塞的秦國,趙良趙亢兄弟二人簡直就是鳳毛麟角般珍貴耀眼。

    尤其是雲陽百姓,遇見生人總喜歡說,“我是雲陽人,就是趙良趙亢那個縣。

    ”初遇之人也就特别的肅然起敬,将面前的“雲陽人”看作知書達禮的王化之民,有話好說,有生意好做。

    趙亢做了郿縣縣令,郿縣人比雲陽人還驕傲,動辄便是:“有趙縣令變法,咱郿縣的日子一定好過。

    ”想不到的是,變法開始将近一年,郿縣卻成了一鍋疙瘩粥,大族械鬥,東西争水,目下又分不動土地,日子不但沒有好過,反而死了許多人,使郿縣成了“殺人刑場”的代名詞。

     郿縣人心冷了,怨言也驟然多了,期盼變法帶來好日子的庶民隸農們更是變得愁眉苦臉。

    對趙縣令救星般的贊頌也越來越少了。

    郿縣人原本将趙亢當作百裡奚那樣的賢臣想象,渴盼他能象傳說中的百裡奚那樣到民間噓寒問暖,處置糾紛,解民倒懸。

    可是,郿縣人既沒有見到這個“百裡奚”,也見不到外縣熱熱鬧鬧的變法氣象,死水一潭,竟還貼進去那麼多人命! 終于,庶民們的崇敬期盼,變成了言談間的冷漠嘲笑和嗤之以鼻。

    “人家是官身貴人,如何能替蝼蟻庶民說話?”“變法?變個鳥!趙縣令都害怕白氏呢,”“再變下去,郿縣就要死光了。

    ”“百裡奚?我看是白日死!”幾個月過去,眉縣竟流傳開了一支童謠,唱道: 月亮走小百裡不遙 點下幾日秋草做刀 流傳之初,誰也弄不懂童謠唱的什麼。

    但是,深信“小兒天作口”的秦國人朦朦胧胧的覺得郿縣将有大事發生,是禍是福,誰也料不定,人人都在惴惴不安。

    如今,左庶長要将這赫赫大名的縣令問斬,郿縣人可是炸開了鍋!他們想起了那首神秘的童謠,頓時覺得明明白白。

    那“月亮走小,點下幾日”不就是趙亢的名字麼?那“百裡不遙”,分明便是說這個假百裡奚不會長遠。

    “秋草如刀”,不就是在秋天來臨時殺趙亢麼? 人們在紛紛議論中,不禁驚歎這是冥冥天意! 正午時分,渭水草灘一陣尖銳的号角,趙亢、白龍和十一位抗田族長的頭顱噴濺着鮮血,滾到了黃綠色的秋草上!人山人海的渭水草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一片歡騰。

     哨聲隐隐,又一隻黑色的鴿子沖上藍天,飛向東南方的蒼莽大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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