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遠交近攻 第二節 鹹陽冬雷起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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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安排卻是大有講究:秦法要害之一,便是無功不得受爵任官。

    客卿為外來名士之虛職,能否留秦任官,全在領事之後的功過而論,所以客卿之職不會引起任何波瀾。

    中大夫爵祿,隻是一個臨時待遇,更不會引人注目。

    暫署國正監,卻是給了範雎一個大大的實權。

    國正監在秦國乃是職掌監察的大臣,幾可無事不涉。

    恰恰在宣太後死後,國正監一直空缺,對大臣的查究彈劾便由該署屬官禀報丞相府直接指派屬員處置,實際便是穰侯魏冄兼領監察大權。

    範雎領國正監,便可以查究不法之名進出各方官署。

    而追加一句“查究權臣不法情事”,則是向朝野宣示一種态勢:秦王要依法整肅國政了,重在整治權臣不法,而不是舉朝動蕩。

     便是如此一個絕非顯赫的職位,範雎立即開始了環環緊扣的鋪排。

     第一步,範雎徑直拜會武安君白起。

     武安君府邸坐落在王宮東南一條最是尋常不過的街巷。

    不算寬闊也不算窄小,不當通衢也不算僻背,恰在國人坊區與王宮官署街區之間,門前長街常有市人車馬絡繹不絕,誰也不因為這裡有赫赫武安君府邸而不敢涉足。

    府邸門前的車馬場很小,車馬也很少,六開間門廳雖然寬闊雄峻,但卻隻站了四名甲士,便頓時顯得空曠冷清。

    依白起之官爵威名,尋常人等很難相信這便是威震天下的武安君府。

    當單馬轺車孤零零停在小小車馬場時,範雎不禁笑了,眼前的一切都确鑿無誤地證實了,他對白起的揣摩沒有錯。

     走進這座外表極其尋常的府邸,範雎卻又被一種奇特的風貌深深震撼了。

     跨過門廳,迎面便是一座高大的藍田白玉影壁,中間交叉鑲進了一張秦軍鐵盾與一口重型長劍,白石黑鐵,簡潔威猛得令人心頭一震。

    繞過影壁便是寬敞簡樸的庭院,一色青石條鋪地,無石無水無竹無草,隻有北面六級台階上的八開間正廳威嚴如同廟宇般矗立着,門額正中鑲嵌着四個鬥大的銅字——秦軍幕府,門廊下兩排長矛甲士挺身肅立如同石俑,竟是比伏地大門的衛士多了幾倍!繞過幕府正廳便是第二進,面前卻是空蕩蕩一片沙土庭院,也是石水竹草樹全無,俨然一個小小校軍場。

    庭院東側是六排兵器架,分别挂着趙、齊、魏、楚、燕、韓六方大字木牌,各色兵器插得滿蕩蕩一無空隙。

    兵器架後便是兩排長長的石條凳。

    西側是一長排無字兵器架。

    這座兵器架旁立了一根粗大的木樁,樁上挂着一幅黑色精鐵甲胄。

     “足下何人?”一個渾厚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範雎蓦然回身,便見一人從“校軍場”北面石牆中間的一道石門中走出,一身本色苎麻布衣,腰勒大闆牛皮帶,無發光頭銳利得像一支長矛!此人隻往庭院一站,一片肅殺便在這冰冷生硬的庭院中彌漫開來。

     “客卿國正監張祿,參見武安君。

    ”範雎立即便是一躬。

     “國正監卻有何事?”白起沒有還禮,隻冷冰冰一句問話。

     “奉秦王之命,受彈劾之書,查阏與戰敗之情。

    ” “既是國事,請入正廳說話。

    ”白起一擺手,便徑自穿過“校軍場”向幕府大廳去了。

    範雎也不說話,隻跟着進了廳堂。

     這幕府正廳卻也奇特,一色的青石闆地面青石長案,仿佛進了一個冰冷的石窟。

    青石長案後的大牆上是一面可牆大的“秦”字中軍大旗,碩大的青銅旗槍熠熠生光。

    對面大牆上則是一幅極大的羊皮大圖——天下軍争圖。

    旗下一座劍架,橫置着一口秦王金鞘鎮秦劍。

    右側牆下一方石案,台面銅架上插着一面黑色金絲邊令旗,旁置大銅匣上有兩個紅色大字——兵符。

    左側牆下是一排書架,擺滿了各式成卷的黃舊竹簡。

     “武安君大有武道氣象,在下欽佩之至也!”範雎不禁便是一聲由衷贊歎。

     “請入座。

    ”白起一指帥案西側的石案,自己也席地坐在了對面的偏案,便是一臉冷漠地看着範雎,靜候他發問。

     範雎微笑中卻是突兀一問:“武安君可是墨家院外弟子?” “入得廳堂,但言國事,恕白起無可奉告。

    ” 雖依舊冷漠,範雎卻分明看見了白起目光中火焰閃爍,便從容笑道:“有朝臣上書彈劾:武安君輕發阏與之戰,而緻秦軍大敗,武安君卻做何說?” 白起驟然一陣愣怔,卻又是冷冰冰道:“如此責難,夫複何言?” 範雎也是正色凜然:“同有朝臣上書:穰侯兩次輕啟戰端,阏與之戰喪師八萬,綱壽之戰喪師三萬寸土未得,實為大秦百年未見之國恥,當依法治罪。

    武安君職掌兵權武事,縱未統兵出戰,亦當有所預聞,卻做何等解說?” 白起默然良久,便是一聲歎息:“天意也!白起何說?若秦王認同此說,白起領罪。

    ” “武安君差矣!”範雎肅然道,“秦為法治之邦。

    法不阿貴,乃商君新法之精要。

    武安君雖則與穰侯笃厚,然豈能以私情亂法,緻使新法毀于一旦乎?君乃大秦柱石,禀性剛正而潔身自好,此朝野皆知也。

    然則,君私情太重,私義過甚,明知兩戰不可而不據理力争,卻隻保得一己‘不為錯戰’之名也!事後依法查究,君又甯替他人背負罪責而不思法度公正,藏匿罪臣而徒亂法度。

    大臣若皆武安君者,秦國豈有護法之忠烈?秦法豈能綿延相續?在下雖職微言輕,然職責所在,卻為武安君汗顔也!” 這番話卻是正氣凜然一擊而中要害,白起頓時面色脹紅。

    自入軍旅直到一路做到上将軍武安君高位,白起從來沒有被任何人如此正面指斥過。

    白起坦蕩剛直,雖則在戰場機謀百出無可匹敵,然在朝局官場卻是拙于應對。

    兵家之事,白起曆來傲視當世,不屑與任何人比肩,也從來以為,兵家恥辱永遠都不會落到自己頭上。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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